王秀麗 黃曉東
近兩年,研究界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經典化問題再次聚焦,“經典化”又成熱門話題。而上一次對該問題的關注則至少在是十多年以前。2005年就曾在北京召開了題為“文化語境中文學經典的建構與重構”的國際學術會議,影響頗大。當下再論“經典化”問題,我們都不會否認,對于任何一位經典作家,或者一部經典作品而言,其最終能夠成為經典,都經歷了一個經典化的過程。文本內在的質量,通常是文本被經典化的前提,而外力的“建構”亦不可或缺,這一點就連《紅樓夢》這樣的名著都不能例外,胡適、俞平伯等紅學家在《紅樓夢》研究中所做的考證與闡釋就是建構之一種。與此同時,經典又經常會遭遇解構。這里說的解構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對經典作家或者文本的權威性進行質疑,最終要實現“去經典化”;二是對“經典是如何建構起來的”這個過程進行研究,這種研究是一種“文化研究”,從后現代的角度來說,最終亦是一種解構。而在經典作家的研究中,上述的解構與建構我們經??吹?。這里之所以拿詩人海子為例來討論,并在此基礎上談談對“經典化”這一問題的再思考,是因為海子經典作家的身份已經被確立,而其確立過程中的解構、建構與重構都值得再拿出來一說。
一、海子“經典化”歷程中的“建構”
海子經典詩人身份被建構起來的前提,也還是海子詩歌內在的質量。在一個文化權力運行正常的年代,確認經典的前提我想還是文本本身的品質。反之,則不一定如此。例如,在1949年之后到“新時期”之前的中國當代文學中,政治抒情詩能夠流行,并一度成為經典,就是因為文學創作受到了文化權力的制約。因此,政治抒情詩這種文學樣式在獲取了短暫的“經典”地位之后,很快就又失去了其經典的身份。“新時期”之后,政治環境逐漸寬松,文化氛圍也逐漸正常,并趨于活躍,而海子的寫作正是處于此種新的文化環境之下,遵循的也是新的美學原則——那是一個文化轉型,西學重建的時代。而在海子所有的詩歌文本中,筆者以為,其中的優秀之作主要還是那些篇幅較短;在詩歌的語言和意象方面,陌生化、空白、省略、跳躍等手法使用較少;同時詩意又不是過于晦澀,而且詩歌的情感較為明朗的那些文本。這些優秀的文本也達到了一定的數量,文本內在的價值最終支撐起了海子經典詩人的地位。但是,如果僅僅只有上述內在的因素,海子經典詩人的身份尚無法確立起來,他最終還需要一個外在的被發現、被建構過程。而在海子去世之后,各種建構就已經開始。首先要提到的是海子兩種傳記的出版與再版。一本是海子家鄉安慶師大的在校大學生余徐剛寫作的《海子傳》,還有一本是專業評論家燎原創作的《海子評傳》,這兩本多次修訂再版的傳記在建構海子經典詩人的過程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一方面它建構起了詩人的“英雄”和“受難英雄”的形象——北大的才子,農民的兒子,屢敗的愛情,等等。而形象塑造是經典作家建構不可或缺的環節,正如我們談到魯迅必然要提到他當年的“棄醫從文”等細節,而談到穆旦也必然要提到西南聯大和遠征軍。另一方面,傳記也為此后海子研究的鋪開提供了便利。中國傳統的文學研究中經常提到要“知人論世”,這兩本傳記的出版就為后來的研究者解讀海子的身世、經歷與詩歌寫作之間關系等問題,提供了一種可能和參照。其次,作家經典化的另外一條重要路徑就是作優秀文本或者全集的編選與出版。在目前能夠看到的海子詩歌選本中,編選出版的時間跨度很大,版本很多,同時由于編選者眼光和遴選標準的不同,所選篇目的差異也很大。隨著海子研究力度的加大,最后在西川等人的努力之下,海子全集得以出版及再版,這為海子研究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也為海子的經典化再次做出努力。不僅如此,除了文本選集,這些出版物中還有紀念文集,它們是對海子生平的回憶與紀念,當然這同詩人的傳記一樣,也是對詩人形象的塑造,同樣是其經典化之路上的重要一步。再次,伴隨著各種文集、全集的出版,緊接著要做的,則是對海子詩歌進行闡釋,這亦是經典化的必經之路與必要環節。我們今天看到的《海子紀念文集·評論卷》以及海子研究論文集《不死的海子》等等,都是闡釋性的文集,收入的都是較有代表性的評論文章。海子經典化還有一個重要路徑就是文學教育。文學教育在現代社會是文學經典化的極其重要的手段,尤其是在當今的網絡時代,因為學生的文學閱讀有了更多的選擇。教材篇目的選擇和文本解讀一般都是“權威”的,而學生的接受則又是被動和無條件的。2000年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入選了“人教版”的高中語文課本,經歷了被教學、被闡釋。不僅如此,海子的詩歌也進入了大學的文學教育,被選入《大學語文》教材,被進行一種所謂的“通識教育”,這種通識教育中受眾的數量往往是巨大的,這為其被經典化提供了巨大的空間。同時,海子也逐漸進入了大學中文專業的中國當代文學教材和新詩史專著,也就是被寫入文學史,從而進一步奠定了其“經典作家”的身份。與此相伴的,是海子被納入了“學院派”的學術研究,這種研究具有很強的學術性,大量的學術性研究論文開始出現,它們對海子、海子的詩歌不斷地進行闡釋與再闡釋:據筆者大致統計,從中國知網的數據來看,截止2016年7月,研究海子的各類學術論文共計約6496篇,其中碩士博士論文則共計約50多篇。這些研究對鞏固海子經典詩人的地位起同樣到了不小的作用。
二、海子“經典化”歷程中的解構與重構
海子經典化過程中,一邊經歷著建構,一邊也經歷著解構與重構。當然宏觀的看,不管出于有意或無意,解構重構與建構并存,甚至參與到了建構之中。這種解構,首先是對海子經典地位的懷疑。而這種懷疑又分為兩種,首先是從本質的角度,對海子詩歌的質量進行質疑,對它的“權威性”進行質疑,最終要“去經典化”。這種質疑的代表性例子很多,我們只能舉幾個例子來看。例如,海子在北大法律系的同學劉大生的文章《病句走大運》(見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09年版《海子紀念文集·評論卷》),從詩歌語言和意象的角度,指出海子詩歌在語言和句法上的“錯誤”:認為海子詩歌是一種不通順的病句,只是在后現代語境之下,這種病句居然為大家所接受,甚至最終導致了病句的流行和被崇拜,其實是海子的走紅是“病句走大運”。當然這只是文章作者劉大生從一貫的現實主義的角度對海子詩歌的一種理解。如果我們從象征主義、現代主義的角度出發去解讀海子詩歌,所謂的病句問題則是不存在的。上述這本紀念文集中還有一篇詩人西川的題為《難道要永遠把海子當神?》的文章,文章內容是《新京報》記者采錄、西川口述的。在這篇文章中西川也說出了他本人建構海子經典詩人地位的決心,“我只是希望海子不能白死,他應該在歷史上留下他的位置”,②③金肽頻主編:《海子紀念文集·評論卷》,第156、159頁,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2009。“我要讓海子在中國詩歌界立住,成為一個不可磨滅的人物”。
②西川的這種建構的“決心”,其實是對海子詩歌經典地位的解構,對海子詩歌“神話地位”的解構,因為我們由此得知海子的地位很大程度是西川等人建構起來的。再如文集中署名橫舟的文章《海子現象淺析》,認為海子對傳統文化的吸收和修養,不如早期的朦朧詩人,海子竭力吸收西方的美學思想和哲學文化,“他又借助他的才華,把他所得到的美學思想,輕而易舉地就傳授給了以后的和他一樣的純真的孩子們……但我們要說的是這是一個誤區,是歷史上的一個錯位所形成的誤區?!?/p>
③這個觀點同樣是對海子詩歌神話的解構與還原,要讓海子回到一個恰當的人間的位置。再如署名楊理沛的文章《我們真的需要海子嗎?》(見2007年10月《西南交通大學學報》),文章從文學教育的角度出發,認為海子的詩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進入中學的文學教育完全是因為語文篇目的遴選者,他們或者是海子詩歌圈子里的人,或者是海子詩歌的偏好者。但是無論如何,海子進入中學文學教育都是錯誤的,因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背后隱藏的是一種悲傷和悲觀的情緒,根本不合適作為文學教育的材料,對海子進入文學教育進行阻擊,既是對孩子負責,也是對海子負責。這篇文章中否定海子的觀點是鮮明、指向是明確的。解構海子的第二種類型是強調外力對海子經典身份的建構。金松林的文章《海子的“發現”與“經典化”》(見2012年第5期《文藝爭鳴》)即是此類觀點的代表。文章從文化研究的角度指出海子詩歌經典化的三大外在因素:一、“北大詩歌圈子和以“友情”為基礎的文學生產機制”;二、死亡成就了海子。海子死后,文學和文化界的宣傳、出版等手段迅速開始了對海子經典身份的塑造,并且效果顯著;三、是文學和文化的自身
當代作家評論2017年第3期
因素使然,那就是1990年代的詩歌轉型和文化懷舊。此類觀點都從本質主義觀點之外來解讀“建構”,自然也就是一種解構。最后來看看對海子經典身份的重構。舉一個例子來看。在上述的《海子紀念文集·評論卷》中有一篇署名“鬼谷牧羊”的文章《海子傳——對天才的平庸解讀》,文章對余徐剛的《海子傳》(2004年江蘇文藝出版社)進行了尋章摘句式的批評。文章認為這本傳記對海子的一生進行了平庸的解讀,而且在材料上也有諸多錯訛之處:首先,在材料的使用上“記流水賬”、“先入為主”、“失之考證”;其次,在詩歌文本的解讀上能力不夠;傳記文本的結構布局漏洞百出。最后,在文末作者以海子兒時玩伴以及同學的身份強調:海子“不僅是個天才詩人,更是個是非分明的詩歌烈士”。這篇文章在批評的同時也是在重構海子的詩歌英雄的形象及經典詩人的地位。
三、對海子及文學“經典化”問題的再思考
光陰荏苒,海子去世已經快30年。在這近30年的時間當中,對海子進行經典化的各種手段一直沒有停止。其中,以西川等人為代表的海子生前在北大的“朋友圈”對海子及其詩歌所做的宣傳、闡釋,以及在其詩歌選本、全集、個人傳記、紀念文集的出版方面所做的努力,都非常重要,而這一切對海子詩歌最終能夠成為“經典”可謂功不可沒。當然,仍然要強調海子詩歌總體的質量也是其被經典化的前提,否則只是純粹因為“英年早逝”而在詩壇暴得大名那是不可想象的。因為在新詩史上,自殺身亡的詩人不止海子一個,還有投水的朱湘,自縊的顧城等等。但是他們的“經典”地位以及在當下的“被關注度”,貌似都不如海子。原因何在?毋庸諱言,詩歌自身的質量不可忽視。有人拿朱湘和海子進行比較,但是朱湘詩歌的總體質量以及朱湘在詩歌的創造力方面確實比不上海子,雖然二者的差距可能并不像西川所說的“海子比朱湘的創造力要強一萬倍”(見燎原《海子評傳》首版序言)。當然,朱湘比不上海子也有自身的和時代的雙重原因,這里就不再展開分析。再看顧城,顧城其實是個具有相當的詩歌語言天分的詩人,在這一點上他頗像徐志摩。但是顧城的詩歌在總體的情緒、詩歌的寫作領域、詩歌空間的拓展方面都比不上海子,所以舒婷用“童話詩人”來概括顧城也還算比較準確。但“童話詩人”四個字又恰恰指出了顧城詩歌有限的格局??傊庠诘慕嬇c詩歌文本自身共同塑造出了海子經典身份。
另外,在海子經典化之路上的一個不可忽視的途徑就是文學教育,但是在這個方面仍然存在一些問題。例如,選入文學教材的新詩篇目頻次最高的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春天,十個海子》。其實,海子詩歌中還有很多優秀的文本,例如《詩人葉賽寧》以及一些短詩。因此在篇目遴選方面所做的工作仍然不夠。
最后,談談對經典化問題的一點再思考。當代文學經典化、新詩經典化貌似已經成為當下的熱門話題。但是,我們要捫心自問,對當代文學及新詩進行經典化的目的是什么?當代文學還在繼續,新詩也還在繼續,因此這和唐詩宋詞的經典化應該不是一回事。而且即使是研究古代文學經典和經典化問題也還是要回到文學本身。例如,我們研究陶淵明的“被發現”,肯定要去談蕭統的《文選》和蘇軾,但是脫離了陶淵明的文本來談陶淵明如何“被經典化”又價值幾何?因此,如果我們只是去研究當代文學和新詩經典化過程中的政治環境、文化權力等外在因素對文本和作家經典化的影響,這種技術性、學術性的文化研究不是經典化研究的最終目的。當代文學的“經典化”研究應該更加側重于從中國當代文學經典或中國新詩經典中擷取思想和美學上的成功經驗,從而讓當代文學、當代詩歌更加真實地表現我們當下的生活,更加真切地傳達我們當下的情緒。這才是研究當代經典的最大意義。而這又要求我們回到文學自身,回到文本自身。對此,我們必須要有清醒的認識。
〔本文系2016年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海子詩歌經典化問題研究”(項目編號:AHSKY16D155)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王秀麗,銅陵學院文藝學院講師。黃曉東,銅陵學院文藝學院教授,南京大學博士。
(責任編輯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