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繼明的長篇小說《人境》(原載《芳草》2016年第2期,作家出版社出版)以馬垃與慕容秋為核心人物,以神皇洲和知識界為主要場域,書寫了40年來人和社會的滄桑巨變及“中國往何處去”的重大命題。在馬垃和慕容秋身上承載著知青上山下鄉以來的城鄉生活史,具有一種深邃的時間感。《人境》是對《創業史》等社會主義文學的繼承與重新思考,體現了作者對長篇小說藝術的創新,可以說是當代中國文學的重要收獲,是對“新社會主義文學”的探索。
一、“社會主義文學”的傳統與新變
在當代中國文學界,有一個極為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創作界與研究界的分裂。在研究界,1990年代以來,成果最為豐富的是對左翼文學、社會主義文學的研究,無論是洪子誠、蔡翔的著作還是更年輕一代學者的探索,都對左翼文學的豐富性與復雜性有著深刻的闡釋,走在了當代文學研究的最前沿,也更突顯出了趙樹理、柳青、丁玲等作家的重要性。相比之下,創作界似乎尚未走出1980年代的精神氛圍,在“走向世界”的視野中,他們可以借鑒西方作家,借鑒拉美作家,借鑒東歐作家,在“中國故事”的講述中,他們又可以借鑒《紅樓夢》的傳統,《聊齋》的傳統,《山海經》的傳統,但唯獨對20世紀中國新文學的傳統視而不見,尤其是對其中的左翼文學傳統,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我們可曾聽說過有誰要繼承魯迅的傳統、茅盾的傳統、柳青的傳統的么?似乎并沒有。而之所以如此,在我看來,主要在于創作界仍沉浸在“以洋為美”的感覺結構中,而缺乏文化自信,缺乏面對歷史、面對現實、面對自身的藝術感覺與思想能力。
在這個意義上,劉繼明的長篇小說《人境》的出現可謂意義重大。《人境》最鮮明的特點在于它在新的環境中對社會主義的探索,這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馬垃在新時期對鄉村“合作化”的堅持與創新,二是慕容秋在知識界自由主義泛濫之時對社會主義思想的重新認識與思考,這兩個方面在小說中是相對獨立而又相互關聯的。
小說中的馬垃并非一開始就認同于“合作化”,他也有自己的思想曲折,少年時他在哥哥馬坷與知青慕容秋的影響下,具有一種理想主義氣質。1980年代,他追隨精神上的導師逯永嘉下海創業,在商海中沉浮,最終身陷囹圄。出獄后他重新思考人生道路,重新回到了神皇洲,回到當年馬坷未竟的鄉村建設事業之中,以合作社的方式建設美好家園。在馬垃的身上凝聚了一代人的思想歷程,和大部分出生于60年代的人一樣,他少年時受到社會主義的影響,青年時轉而信奉強人哲學與自由主義,但和大多數人不同的是,在經歷了人生的重大挫折之后,他在痛苦思索之后又重新找回了少年時的信仰,并且在鄉村的現實中進行實踐。馬垃的探索既是對人生道路與價值的尋找,也凝聚了對人類未來命運的思考。在馬垃身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梁生寶、蕭長春等“社會主義新人”的影子,但又有著鮮明的不同。同樣是走“合作化”道路,梁生寶等人是在有利的大環境中順勢而為,他們面對的是“舊式農民”的落后意識,在他們身上有一種積極向上的樂觀精神,而馬垃則不同,他身上有一種沉靜的氣質,這是因為他在環境中是逆流而上,而且面對的是更加復雜困難的環境,鄉村土地撂荒,勞動力流失,資本下鄉,社會主義在世界范圍內的挫折,等等,在這種種不利的環境中,他堅持自己的思考與探索,堅持自己認定的新的“合作化”道路,在他身上雖然有一種英雄主義,但也帶有悲劇性色彩。在這個意義上,他也很接近于《古船》中的隋抱樸,他們同樣都是沉郁的思考者,同樣在重新審視20世紀中國,探尋鄉村的未來,但1980年代的《古船》思想更混沌,隋抱樸更多感受到的是矛盾與否定,而在30年之后,馬垃對歷史與現實的判斷更清晰,對自己認定的道路更加堅持,更加自信。另外需要強調的一個維度是,無論是接近“社會主義新人”,還是接近“沉郁的思考者”,馬垃都有自己的主體性與獨立性,有自己的精神世界與內在追求,這和當前文學中大多沉陷于物質、欲望或日常生活的小說主人公判然有別,讓我們看到了一種新的對人的理解,以及作家對文學傳統的繼承。
如果說馬垃更多是在鄉村的實踐中走向“合作化”,那么慕容秋則主要是在知識領域通過批判與自我批判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思想轉折,作為一個舊家族的女兒和一個知青,她的生活經歷有自己的獨特性,而回城之后,她從學生到教師,一直在高校與知識界生活。置身于社會學學界各種問題的討論之中,她越來越感受到知識背后的立場與情感的重要性,而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她自身也面臨著選擇——是站在資本與權力一邊說話,還是站在底層民眾的立場上發言,這不僅是一個道德或良心問題,而且是一個實際的生存問題,資本與權力威逼利誘,力量巨大,影響無所不在,甚至會深入到一個人的家庭乃至“自我”的內部,在這樣的情形下,要想為民眾發聲,不僅需要勇敢與良知,而且需要韌性的戰斗,不僅需要清理知識與資本、權力的關系,而且需要知識上的批判與自我批判,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也是一個觸及到個人生活與內心的過程。在小說中,慕容秋在復雜的矛盾中最終選擇了與馬垃站在一起,讓我們看到了知識界的一點希望。
在結構上,小說的上半部以馬垃為主,下半部以慕容秋為主,兩個人的聯系主要是情感與精神聯系,作為哥哥馬坷的戀人,當年的知青慕容秋在馬垃幼小心靈中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馬坷為搶救公社的集體財產而喪身火海,在馬垃和慕容秋的內心都烙下了長久的傷痕,這是他們共同的疼痛與難以言說的隱秘。此后兩人雖然走向了各不相同的人生道路,置身于不同的領域,但馬坷之死作為一個精神性事件,卻深深地影響了他們對世界的看法,讓他們在新自由主義泛濫之時能夠回到初心,重新以馬坷的眼光觀察與思考,這也是他們最終能夠超越自我、超越時代的重要原因之一。
《人境》的可貴之處不僅在于它對社會主義傾向的堅持,而且在于它充分寫出了在當前語境中堅持這種思考、選擇的復雜與困難之處,讓我們看到了“社會主義文學傳統”在今天的承續與新變。在這個角度,我們可以說劉繼明所面臨的是比當年柳青、趙樹理更大的困境,但我們可以看到,在《人境》中,劉繼明以深邃的思考和巨大的勇氣,堅持現實主義精神,恢復了小說作為“思想形式”的傳統,重新探索“社會主義文學”在今天的可能性。這不僅和洪子誠、蔡翔的探索一樣,走在了當代思想學術的前沿,而且讓我們看到,文學必須重新思考我們的歷史與現實,只有在最為切身的生命體驗與時代經驗中,才能真正實現藝術上的創造。
二、作為“思想形式”的小說
《人境》的出現,讓我們重新思考小說作為“思想形式”的命題。小說的社會功用有很多種,其一是娛樂消遣功能,這多表現在通俗小說中,在大眾文化與網絡文學風起云涌的今天,這一類型的小說在當代中國最多,發展迅速,風格多樣;其二是記錄功能,是對歷史或現實的書寫與記憶,將某些重要事件、典型人物、生活與情感方式以小說的方式記錄下來,在這個意義上作家也被稱為時代的“書記員”,在這些作家的筆下,讀者可以對歷史與現實有更加清晰、形象而深刻的認識;其三是思想功能,作家不僅記錄歷史或現實中的事件、人物,而且對一個時代的重要思想命題做出自己的回應與思考,在這個意義上,小說便成為了一種“思想的形式”。在文學史上,作為“思想形式”的小說不僅大大提升了小說這一文體的價值,讓小說也能參與重要思想命題的提出與建構,而小說的獨特性也更呈現出了現代思想的豐富性、復雜性及其內在矛盾,拓展了我們感受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讓我們看到了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及其突圍的方向與努力。在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薩特、加繆等作家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作為“思想形式”的小說的魅力。
在當代中國,真正具有思想能力的作家并不多,而劉繼明就是其中一個。多年來,他不僅以小說的形式表達對當代社會的觀察與思考,而且撰寫了大量思想文化隨筆,他創辦的《天下》雜志也是一份思想文化雜志。在他的思想文化隨筆中,劉繼明視野開闊,思想敏銳,他所關注的既是現實問題,也是理論問題,既是中國經驗,也是世界問題,或者說,他有一種對當代中國問題的敏感與自覺,也清晰地意識到是在一種什么樣的語境中討論,在此基礎上他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問題意識、思想方法與言說立場,那就是在全球化的語境中重新思考社會主義經驗,重視中國道路的獨特性及其意義,在這個意義上,他與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不同,也與簡單地批判或贊揚體制的作家不同,而是在經歷了歷史的曲折與環境的劇變之后,重新認識左翼思想的力量,以及社會主義經驗的價值。
與在思想隨筆中直接表達自己的觀點不同,在《人境》中,劉繼明將思想的表達放置在一種敘述與思想結構中,放置在對人物的塑造與故事情節的安排中,作者不僅僅是在表達自己的看法,而且將自己的觀點放置在一種辯論性視野之中,在與其他立場、觀點、看法的矛盾沖突中,在主人公的自我矛盾及其思想的生成過程中,將思想的整體傾向與內在的不同層面充分展示出來。這樣的書寫方式,既讓我們看到了思想的豐富性,也與小說這種形式的獨特性相關,即對于小說來說,讀者更關注的或許不是某種觀點的表達,而是其內在的矛盾與曲折,及其對故事、人物的影響。在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我們對其中涉及東正教及19世紀俄國思想與現實的部分并不完全了解,但是當這些思想與主人公的命運及其內在矛盾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便具有了一種吸引人的魅力,我們也正是經由這些人物及其思想辯論,進入了19世紀俄國以及人類思想的深處,在重重矛盾中探尋人類未來的出路。
在這一點上,傳統的左翼文學——社會主義文學也有著歷史的經驗與教訓,需要在歷史與理論的脈絡做出梳理與思考。我們可以發現,在1920—40年代,中國的左翼文學充滿了批判性與活力,而在進入“人民文學”時期之后,情況便發生了復雜的變化,一方面“批判性”轉化為“建構性”,另一方面思想矛盾轉化為具體的路線斗爭(如《創業史》《艷陽天》中的主要矛盾),在某種程度上反而削弱了思想本身的復雜性與重要性。在這方面,我們可以看到,小說主人公取得的勝利是較為輕易的,而這主要來自于作家本人對歷史本質及其發展趨向的認同,但正因為這種勝利來得較為輕易,沒有觸及更深刻的生活與思想矛盾,所以在時過境遷之后,他們的認同也被輕易否定了。在社會主義文藝理論中,“真實性”與“傾向性”是一對重要的范疇。不過在十七年時期,在作家的具體創作實踐中,對“傾向性”的重視有時會忽略甚至取消“真實性”,這是十七年文學出現公式化概念化現象的根源。但是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在于,如果沒有“傾向性”,沒有對于歷史發展及其趨勢的整體性認識與認同,我們的文學很容易陷入自然主義式的“真實性”泥淖之中,將此時此刻的生活及其細節的價值無限放大,而不能在整體上對歷史真實有一個宏觀的思考與把握。1990年代以來,作家們對于表現日常生活、私人生活乃至下半身的熱衷,對于技術性“細節”的極端強調,都在于失去了一個更加宏闊的視野。
在新的文化語境中出現的《人境》,恢復了一種宏闊的思想視野,恢復了文學作為一種“思想形式”的功能,也恢復了文學作為思想論辯方式的重要價值。在文學史上,文學通過對重要思想命題的提出與討論,在不同思想藝術派別的爭論、爭鳴、爭辯中,共同推動社會的進步,曾是文學最為重要的社會功能之一,也是文學在社會領域受到重視與尊重的原因。但在中國,大眾文化興起之后,文學的這一重要功能卻衰微了。《人境》讓我們看到了作家介入思想論辯的激情與勇氣,這種論辯既存在于文本內部,也存在于文本與當代文化語境之間。
在文本內部,馬垃在新的歷史時期對“合作化”的探索,既是一種歷史的論辯,也是一種現實的論辯,關系到中國鄉村乃至中國該走一條什么道路的問題。“合作化”問題是20世紀中國鄉村最為重要的問題之一,圍繞合作化,不僅在1950年代有著各種觀點、看法的分歧,而且這種分歧一直延續到新時期,延續到新世紀的今天。但不同的是,在1950年代,堅持走“合作化道路”是當時輿論與思想的主流,《三里灣》《山鄉巨變》《創業史》等經典作品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誕生的,而在1980年代以來,反思“合作化道路”則成為了輿論與思想的主流,這既與現實政策的調整有關,也與文學界、學術界的主流傾向有關。1990年代后期,伴隨著“三農問題”的突顯,社會學界對中國鄉村問題的討論更加激烈,也有不少針鋒相對的觀點,在這樣的討論中,對“合作化”的認識、理解與態度也是爭辯的一個焦點。在《人境》中,劉繼明將馬垃置于新型農民專業合作社的探索之中,并與慕容秋在學術界反思新自由主義的歷程聯系在一起,以一種復雜的、包容的態度回應了“合作化”所涉及的歷史與現實、理論與實踐等不同層面的問題,并在書寫中逐漸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在劉繼明對馬垃、慕容秋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隱含的態度。同時在文本之外,《人境》也與當前文學界、學術界的主流構成了一種思想論辯與緊張關系。
在新時期以來形成的“純文學”語境中,以及1990年代以來大眾文化的娛樂氛圍中,《人境》不僅討論重要的思想與社會問題,而且探討“合作化”道路與社會主義新的可能性,這可以說是對某種既定的審美原則和“集體無意識”的冒犯,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劉繼明的開創性恰恰就在這里:他在新的語境中激活了社會主義文學的傳統,恢復了小說作為一種思想形式的力量。
三、“中國故事”與新現實主義
在創作方法上,《人境》最引人注目的是對現實主義文學傳統的繼承。在這里,我們需要重新認識現實主義。現在我們生活在21世紀,當我們在世界視野中重新反思20世紀文學時,可以發現它并不如19世紀文學浩瀚、豐富與廣博,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主流脈絡及其對技巧、內心與創新的專注,使其喪失了廣闊的視野與藝術的雄心,而變得日趨精巧、瑣屑與平庸。如果我們不再求新求異,而用一種新的標準來衡量文學作品——是否描繪或揭示了人類生活與內心世界的豐富性,是否為新的人類經驗創造了新的典型人物,是否在歷史進程中對人的精神有著重要的影響。那么我們可以看到,20世紀文學遠不如19世紀文學成就輝煌,即使在20世紀文學內部,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文學也遜色于現實主義文學。在世界范圍內如此,在中國也是如此。
“現實主義”是一個豐富的理論體系,也有著曲折復雜的歷史。今天我們談論現實主義,既要面對理論與歷史問題,也要面對現實問題。在歷史上,19世紀的批判現實主義是現實主義的一座高峰,可以說20世紀歐美的現代主義和蘇聯、中國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都是試圖超越批判現實主義的努力,前者將探索的觸角深入人類的精神與內心領域,后者則試圖從建構而不是批判的角度,重建現實主義與生活的關系。“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理論由于教條化而出現了公式化概念化,在具體實踐中遭遇了挫折,無論是中國的“現實主義—廣闊的道路”,還是西方的“無邊的現實主義”,都試圖在理論上對之做出糾正或擴展。在1980年代,新的文藝思潮蜂擁而來,現實主義一度被視為落后、過時的創作方法,來自西方的現代主義催生了中國的“先鋒文學”,成為當時占據主流的文藝潮流。但時過境遷,30年后重新去看,我們可以發現,當時風光無限的先鋒文學已經很少有人問津,而被視為“落后”的現實主義作品,卻仍然能打動今日讀者的心,《平凡的世界》就是其中的代表。這不僅可以讓我們反思1980年代以來的美學規范,也讓我們看到現實主義的巨大生命力。而《人境》的出現,再一次讓我們看到了現實主義的內在活力。
在后現代主義理論中,消解“宏大敘事”曾對中國文學產生較大的影響,先鋒小說、新寫實主義、新歷史主義的背后都有這一思潮的影子,在我們今天看來,這一思潮消解的是對歷史發展規律及其動力的關注,而將文學的注意力轉為對個人欲望、情緒與日常生活狀態的描繪,這在新時期的歷史情境中有其合理性的因素,但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問題則轉化為另一個方面,即深陷于個人欲望、情緒與日常生活狀態的當代人,是否能夠觸及到大歷史的發展脈絡,是否能夠說清楚自己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在這個意義上,從宏觀角度思考與把握歷史,便成為了一種需要。我們所倡導的講述“中國故事”,其內在含義之一便是從宏觀的中國視野關注個人的生命體驗,將個人故事與中國故事結合起來,重建一種新的“宏大敘事”,從整體上思考與把握個人的命運與中國的命運。在這方面,當代作家需要從個人生活經驗出發,去觸摸歷史與時代的脈搏,而在這方面,《人境》以現實主義的筆法深入時代精神的深處,在對時代重大問題的回應與思考中,讓我們看到了中國故事的一種講法。小說中的馬垃、慕容秋乃至逯永嘉、何為、辜朝陽、鹿鹿、曠西北等人,雖然都是一個個“個人”,但他們的故事相互交織,卻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時代的面影,作者沒有陷入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碎片化敘述,而是以現實主義的方式,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人物形象,也從整體上表明了他對時代問題的思考與態度。在這個意義上,《人境》所講述的正是“中國故事”,它也讓我們看到了現實主義在當代的新發展,及其對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拯救。
如果我們更進一步探討,就會發現《人境》中的現實主義,并不是批判現實主義,也不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既不是以個人為本位的現實主義,也并不是完全以人民為立場的現實主義,《人境》的現實主義中彌漫著浪漫主義氣息,其中的風車、獼猴桃、刺猬,頗有象征性與意境。作者所描寫的主人公是知識分子或“思想者式的農民”,作者所重點關注的是他們擺脫金錢、權力與既有的知識系統,逐漸接近人民立場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既需要克服外在的重重阻力,也需要克服自我的精英意識與思維慣性,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我們可以看到,即使在小說的結尾,這一過程仍沒有完成,甚至剛剛開始;“慕容秋惶然不已。但正是這種惶然,激活了她心里沉睡已久的沖動:不能再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學術圈里繼續待下去了。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下個學期就帶研究生去沿河,去神皇洲,回到那座她曾經生活和勞動過的村莊,做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田野調查。”——在這里,作者所展示的并不是結局,而是一種開放式的未來。或者我們可以說,《人境》中的現實主義是一種有理想、有未來,有意境的新的現實主義。
四、“新社會主義文學”的可能性
劉繼明在《人境》中的探索,讓我們看到了“新社會主義文學”的可能性。在這里,我們將1940—70年代的中國文學稱為傳統社會主義文學,而將新世紀以來在新的語境中產生的帶有社會主義思想因素或傾向的文學稱為“新社會主義文學”。在當代中國,可以被視為“新社會主義文學”的作家作品并不多,但這樣的文學作品在當代中國誕生有其必然性,也有其獨特性。新時期以來,中國的思想學術主流對傳統社會主義文學,主要持一種質疑、批評、反思的態度,但是在1990年代以來,伴隨著中國逐漸進入資本主義全球化體系,以及內部貧富、城鄉、區域差距的增大,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重新認識到社會主義思想的價值,在文學研究界,左翼文學—社會主義文學傳統受到研究者的重視,在創作領域,底層文學等新的文藝思潮風起云涌。
如果我們返觀“底層文學”,可以發現在其代表性作家中,曹征路、劉繼明的小說中或多或少帶有社會主義的思想傾向,在曹征路的《那兒》《霓虹》《問蒼茫》等小說中,在劉繼明的《茶葉蛋》《我們夫婦之間》等作品里,作家不僅僅關注底層,還聯系著社會主義的思想文化傳統,站在底層民眾的立場上探討社會問題的出路。而在《人境》中,最為集中而鮮明地表明了劉繼明在當代語境中對社會主義文學的思考與探索,我們可以將之視為“新社會主義文學”的開拓者。
如果將傳統社會主義文學與“新社會主義文學”相比較,我們可以發現二者所處的歷史環境與文化語境不同。傳統社會主義文學誕生于冷戰時期的社會主義國家,在其發展過程中,既有自發的人民立場,也受到主流意識形態的規約,在創作方法上也有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等美學原則的限定,但“新社會主義文學”與之不同,1990年代初蘇聯東歐劇變之后,以蘇聯為首的傳統社會主義陣營瓦解,所謂的自由世界不戰而勝,冷戰結束,歷史走向了終結——這是自由主義對歷史的描述,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中國卻在迅速崛起,而伴隨著2001年的“9·11”事件、2008年的金融危機,歐美等資本主義國家也遭遇到了危機。在這個時候,重新反思資本主義及其世界體系,成為了學術界一個重要的問題。在中國也是如此,在1980年代“告別革命”的聲浪中,中國學者的主流曾經將社會主義的經驗、思想與歷史視為一種負面資產,但在1990年代中期以后,卻有越來越多的學者認識到,需要重新認識并肯定社會主義經驗與中國所走過的道路,雖然在全球化、市場化、私有化的整體知識格局中,這樣的聲音較為微弱,但卻讓我們看到了新的希望與力量。在這樣的歷史與文化語境中,“新社會主義文學”與傳統社會主義文學,相同的是堅持人民立場與社會主義理想,但不同之處在于:(1)“新社會主義文學”是在新的歷史時期,或者說是在社會主義在世界范圍內處于低潮的時期堅持探索社會主義的文學;(2)“新社會主義文學”并非來自主流意識形態的倡導,而是作家與知識分子自發、自覺的一種創作趨向;(3)“新社會主義文學”在創作方法上并沒有特別的限定,但需要從正反兩方面借鑒、反思、總結傳統社會主義文藝的理論與實踐。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相對于《三里灣》《創業史》《艷陽天》等經典作品,《人境》中的“合作社”并不直接等同于社會主義道路,主人公馬垃也與梁生寶、蕭長春等“社會主義新人”形象有著較大的差異,但如果我們將新時期以來的歷史經驗與文學經驗納入進來,便可以看到作者正是在新的語境中重新講述與探討社會主義的可能性。而在這里,恰好可以為我們打開一個新的思想文化空間,在傳統社會主義文學的脈絡中,“新社會主義文學”可以嘗試更加豐富、多元的繼承方式,將更加復雜微妙的生命體驗與時代經驗容納進來。
當然“新社會主義文學”只是一個嘗試性的命名,在中國尚未成為一個具有潮流性的思想藝術流派,但劉繼明、曹征路的創作實踐以及《人境》的出現,讓我們看到了“新社會主義文學”的可能性。任何一個國家文學的發展,都必須建立在對自身歷史與文化的深刻了解之上,20世紀中國的社會主義實踐,不僅徹底改變了中國的命運,而且改變了整個世界的格局。中國革命可以說是人類史上的一大奇跡,中國的改革開放也是人類史上的一大奇跡,我們只有深刻理解了社會主義及其在中國的發展,才能更深刻地理解我們的歷史,才能更深刻地理解我們自身。在這個意義上,“新社會主義文學”只有中國作家才寫得出,也將是中國文學的獨特性之所在。在《人境》之后,我們期待更多“新社會主義文學”的出現,我們也相信,“新社會主義文學”必將為中國文學帶來更多生機與活力,讓我們超越消費主義的文化氛圍與格局,看到人類在艱險曲折中探索前行的腳步,以及閃耀在未來的理性與理想之光。
【作者簡介】李云雷,博士,《文藝報》新聞部主任。
(責任編輯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