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于杰
“世界上最重、最土、最笨的動畫。”這是許多媒體給湯柏華的《夏蟲國》《莫高霞光》兩部短片動畫起的標題。在創作《夏蟲國》時,湯柏華使用了近兩千噸石膏;《莫高霞光》則用了10萬張泥板。除了其標志性的中國風、敦煌元素,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這些厚重的材料了。
材料是一把鑰匙
“水印木刻、銅版畫都與材料有關,動畫對于我來說也是一種材料。我又在動畫里用到了石膏板、泥板,也是一種表達方法。我們可以用電腦或者紙張繪制,但表達不了堅實的質感。紙是柔軟的,絹紙、宣紙上畫作的氣息是完全不一樣的。廟堂、宮殿的壁畫為什么不是用紙糊的,這都是古人在實踐中摸索出的經驗。”湯柏華覺得只有墻面這樣堅實的載體才能表達出信仰的高度與歷史文化的厚重感,這也是在兩部動畫中他想要傳達的“敦煌”。
“用現代的、當下的創作語言傳達敦煌最精粹、寶貴的東西。”這是湯柏華對自己作品的定義。
動畫制作的做法十分講究細節,每位導演、不同的創作團隊對度的把控、對片子的感悟都與創作者的背景密不可分。湯柏華是學版畫出身的,對于作品的感受是基于他藝術學習的經歷,所以石膏板和敦煌古法制作的泥板成了他作品的載體。
經歷1千多年的營造,敦煌藝術并不只是某個朝代藝術風格的體現。對湯柏華來說,要在一年內完成作品,需要做很多取舍。湯柏華帶著30多人的團隊去到敦煌進行了長達9個月的駐地創作,在極其繁雜的元素中挑選出一二點,融入作品創作。
相比《夏蟲國》,《莫高霞光》的故事性更淡了,他認為故事性在開始時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給出一種藝術狀態。“好比我們的創作團隊,與之前老美影廠的團隊比,現在的人對于敦煌文化的理解在老先生們看來是遠遠不夠的。”
在這樣一個情況下,如何進入敦煌傳承千年的強大文化中去,去靠近這股力量,對湯柏華來說材料就是這樣一把鑰匙,所以他選擇了使用泥板。“我按古法來做,就算沒有在上面畫畫,這塊泥板也已經完成了我50%的表達,我可以把這個具有敦煌文化意義的東西拿出來展覽。但我們30多人的團隊,用1年時間做出7分12秒的動畫,已經交出了一份讓我們自己滿意的答卷。”
隨性而為更動人
出玉門關后,玄奘一人一馬走過古代杳無人煙的莫賀延磧沙海,在瀕臨死亡時,靠著自己內心的信念,走出死亡之地。“這在取經過程中是最重要的一段經歷,從玄奘到達玉門關之前,出了沙海后,到義烏國的路程,都是有人陪同的。在沙海瀕臨死亡的這段經歷對他內心的成長和對佛法的參悟應是最為深刻的,在那以后,玄奘對于西行所求佛法有了全新的認識。”一個人只有在面臨生死時,才會對內心所信仰的東西有所反思。動畫內容中,有很多意象的表達,而這些都是從敦煌壁畫中汲取元素進行的創作。
玄奘的形象最早出現在西夏時期的榆林窟,湯柏華覺得這個點很有意思。榆林窟的玄奘與人們熟知的《西游記》里唐僧的形象不一樣,又有一個對照。“玄奘真實的樣貌沒有畫像,歷史課本上的背竹簍、戴著一大耳環的玄奘法師其實是一名胡僧。動畫里的玄奘形象其實是取自敦煌172號窟東壁地藏王菩薩的形象。《玄奘自傳》《大唐西域記》以及其他文字記載中都講到玄奘是一名美男子,長眉、美目,而榆林窟中地藏王菩薩樣貌偏中土,正符合我對玄奘儒雅形象的想象。”
動畫里,玄奘打翻了唯一的水袋,在那茫茫沙海之中等于是斷了生路。湯柏華想象玄奘面對打翻水之后的失落,發現打濕的沙子能聚起來堆成佛塔,沙子里的水分很快流失,隨風吹散,詩意又悲涼,于是增加了“聚沙成塔”這個情節。
敦煌23號窟南壁和北壁都是關于《法華經》的壁畫,里面就有“童子聚沙塔”的畫面,壁畫左上角的位置是每年清明敦煌研究所都會發的《雨中耕作圖》:一個人推著犁,在雨中耕作。這個畫面與中間的主壁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中間是典型的華麗唐風,但邊角上卻是一朵線條哆哆嗦嗦的烏云,讓人覺得千年前畫師創作時是對著烏云即興寫生的。“西北很少下雨,可能畫師看到綿綿細雨中農民在耕作,自然而然地想要表達對大自然的感恩。這就是藝術最本質、最打動人的東西,與創作者內心相對應。技術是很外向的,好比唐代壁畫的設色、美感,很多是技術綜合的表達,但脫離了技法的限制,隨性而為的創作會讓你感覺到這個人真實的存在。”
表達自己,等待時間的積淀
有人看了《夏蟲國》,覺得里面的海浪很像日本的浮世繪,而不是敦煌元素。
在國外,很多人會看出作品和老美影廠的淵源,同時帶著自己的偏見,覺得中國的藝術作品都在映射社會話題。曾經有一位德國研究漢學的教授給湯柏華寫過一封很長的郵件,分析《夏蟲國》。說作品中有無政府主義的表達,映射了中國社會發展進程的曲折。“不需要反駁”是湯柏華的回答,“這是外國人觀看中國時常帶有的有色眼鏡,他們會覺得中國的作品都帶有政治性。”
其實在創作時湯柏華并沒考慮太多,更多地是他對于莊子哲思的理解。“創作是自我的表達,與自己的成長、內心有關。藝術圈也有流行的趨勢,但跟風并不可取,一定要是自己的表達。”
對每一位藝術家來說創作都很煎熬。在《莫高霞光》一年的創作過程中,很多地方都在不斷改變,跟著進程調整,這不同于商業項目,什么都設定好了,按部就班就好。很多地方可能要推翻重來,可能要增加或者減少,這些都是創作中不可避免的。
湯柏華用了好幾個“很煎熬”來形容一年來的感受,時間的緊迫、資金的限制,還有藝術家對于作品創作的焦慮。“但這個煎熬是有快感的。每天畫一點,一套動作要畫很久,慢慢地去達到想要的色彩感、力量感。雖然很著急,但仍得耐心等待時間的積累,尊重藝術創作。”
2011年湯柏華和幾位好友創辦了墨者文化,剛開始取名時,沒想過與墨家有關系,“墨”指“近墨者”,是指用水墨作畫的人,但后來覺得與墨家的俠客精神、堅持己見的作風一致,與墨家的精神主旨暗合。
當下的傳統文化熱潮,是一種回歸,很多人期望中國動畫能出好作品,作為從業者的湯柏華更希望如此。網上很火的“奶奶廟”,有人問報道這些東西會不會有種反思,需要精英去引領大眾,讓他們有正常的審美標準。文章作者回答:“引領這個詞太法西斯了。藝術創作是對自己提要求,而不是為了去引領,沒什么意義。”湯柏華很認同這句話,一開始,湯柏華和團隊也沒想到要做世界上最重的動畫。“不去扛大旗、談振興中國動畫,而是踏踏實實做好作品,這樣的團隊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