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軍
“十五少年意縱橫,鈞臺麾下早安營。朱櫻琥珀千層釉,富貴佛尊萬世名。堪出老牛耕地力,欣聞雛鳳破云聲。而今已是從心所,不易坊中易大成。”河南陶瓷館館長李玄同特意為楊志作了這首詩,寫盡了半個多世紀來,楊志與鈞瓷的故事,有生活中的甜苦,也有鈞瓷世界里的小幸福。
較真的楊志
9月15日的夜晚有些微涼,距離楊志70歲生日剛好過去4個月。
楊志守在窯爐邊,看著火焰直往上躥。前段時間一直下雨,這幾天好不容易放晴了,他要趕在下雨前把新作《華夏圖騰·臥龍壁掛》燒制出來。天氣的變化會影響到窯爐的燒制,所以現在每一步都很關鍵,馬虎不得,不守著窯爐他不放心。這件作品本打算作為自己70歲生日禮物的,結果沒趕上。
“本來計劃是在生日之前完成的,但是這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難。”楊志走近窯口,看了一眼,又靜靜地坐下。為了這件作品,他從2014年開始構思。《華夏圖騰·臥龍壁掛》跟以往的作品有很多迥異之處,足以成為楊志近幾年的代表作。
“70歲生日那天,很多人都是沖著我的新作來的,結果聽說‘沒燒成,他們開始還不信,以為是我舍不得。經我解釋后,都說我太較真。生活可以將就,但這事還真得較真。”對于鈞瓷,擅長造型設計、手拉坯創作的楊志眼里揉不進半點沙子。
走進楊志的私人藝術館里,仿佛進入一個五彩斑斕的奇幻世界。在燈光的照射下,各種造型和色彩無窮變幻的鈞瓷器將光線反射在墻上、地上、天花板上,呈現出流光溢彩的視覺效果,令人炫目。這里收藏了楊志數十年的大部分精品,曾不少藏家想方設法要購買這些作品,但都被他拒絕了。為此,還得罪了一些藏家。
在這些精品里,既有高達半米的大器,也有不及拳頭大小的巧物,但都有一個共同特征——簡約。“幾十年來,我對鈞瓷的總結就兩句話:型為本,釉為魂;寧整勿碎,寧簡勿繁。因為鈞釉是厚釉、動釉,依靠流動變化,而瑣碎的裝飾會影響它的流行性,使其變化不能過多,層次感不強。”楊志拉坯功夫高,高就高在對器物造形線條的把控。因為器物的美與丑、巧與拙、有無精氣神,幾乎全靠它流動的線條來表現。以上世紀80年代的《象鼻尊》為例,融合了西方雕塑和中國傳統寫意技法,簡潔又富有生命張力。幾乎每隔10年,楊志都會創作一件有分量的作品。新世紀初,以被國家博物館收藏《吉祥尊》為代表;2013年,他創作出《佛尊》;2014年,在《佛尊》基礎上,通過對線條更為熟練的處理,對線、面更加純熟的運用,創作了第二代《佛尊》,并成為他目前最滿意的作品。“鈞瓷造形是做減法,而不是做加法,并非越多裝飾越好,那是畫蛇添足,不僅影響它的釉面,還使其缺失大氣和靈氣。”
經驗也會成為缺點
十窯九不成。一句話道出了鈞瓷燒制的難度。
不只造形難,還難在燒成。坊間流傳著“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這句話,就是講鈞瓷是火的藝術。一把火決定了它的命運,而且這把火還必須是還原火。因此燒制鈞瓷不能使用電窯,因為電窯窯爐內無法形成還原氣氛。楊志介紹,對火候的把控要注意不能流釉,還得防止回釉。“回釉就是指燒過了,沒有釉了。”楊志解釋,不過好在現在的高溫劑使溫度控制相對容易了,流釉和回釉現象也沒那么多了。而這些都只能通過多年實踐和師傅的言傳身教才能掌握其奧妙。楊志能有今日的成就,還得益于他50多年的鈞瓷創作經歷。
1961年,14歲的楊志被安排在禹縣(現河南省禹州市)鈞瓷一廠機務車間干研磨陶瓷材料的粗活,后來被調到鈞瓷組,師從鈞瓷大家盧廣東先生。楊志至今還記得師傅第一次見面時告訴他的話:“雖說拉坯(指拉碗坯)你也會,但這鈞瓷拉坯跟那不一樣。那是一條線,而這有彎有曲,有幾條線。該用力用力,該放松放松,拉出的瓶、鼎、爐才好看,造形才有藝術感。”他視此為金科玉律,不斷在“線”上下功夫,并延伸到“面”上,為他后面的成長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73年,在鈞瓷廠工作10多年的楊志逐漸有了自己的想法,“上千年來,鈞瓷的環都是‘死環,缺了一點玉雕中活環的靈動。”因為鈞釉在高溫時不斷流動,活環易黏合或崩裂,“活環”一度成為業界的技術難題。初生牛犢不怕虎。在老師傅們一副“看好戲”的眼神里,他利用休息時間,只用了3個月就創作出第一件活環作品《五孔活環瓶》。原來他給活環上的不是鈞釉,而是燒成溫度更高的鐵朱釉,并在環與瓶的接口處墊上泥餅,經過多次燒成后,敲掉泥餅就好了。當楊志將《五孔活環瓶》捧出來時,老師傅們還不相信,像看稀奇似的,都說“這娃不簡單”。“有時候經驗也會成為一種缺點,因為越有經驗越保守,年輕人敢想敢干,不怕輸也不服輸。這是年輕人的優勢。”
楊志對鈞瓷的另一貢獻是改石膏模具為錫制模具。當時,鈞瓷界多使用石膏模具,但缺點是不耐用,于是楊志改制了更穩定的錫制模具。錫制模具不僅耐用、不變形,而且更適用于異形題材的創作。但制作錫制模具的難點在于膨脹系數的把控,當錫受熱,其膨脹系數達到一定程度時可能會爆炸,所以必須對其有一個穩定的把控。
楊志對活環耳飾和錫制模具的改進,效果立竿見影,且獲得了很好的市場效益,得到了廣泛推廣運用,并一直影響至今。
手不離泥,泥不離手
上世紀80年代,楊志創作的《象鼻尊》獲得1984年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優秀創作設計獎等4項大獎。這本是一件好事,可他卻高興不起來:“我連收藏一件作為紀念的權利都沒有。拿,有被處分的危險;買,買自己的作品總覺得不是滋味。”后來他創建楊志鈞窯,跟這事多少有些關系。
1989年,他懷揣著900元創建楊志鈞窯,并燒制了第一件心愛之物——一個高20厘米的《鵝頸瓶》。剛出窯爐就被一位藏家盯上,為此不惜“三顧茅廬”,但楊志死活不松口。第四次,他趁楊志外出以1 000元的價格從楊志夫人手里買走了《鵝頸瓶》。楊志回來得知情況后,跟夫人大吵了一架。那位藏家聽聞此事后,再也沒有光顧過楊志鈞窯。就此,一個大收藏家與一個鈞瓷大師相忘于“江湖”。
雖然那時的生活很艱難,900元還是楊志四處籌措來的,那1 000元足以解決當時他所面臨的諸多困難。從這事足見他對鈞瓷癡迷到何種程度。然而,他對鈞瓷的癡迷卻并未因年齡的增長而減弱,反而在歲月的醞釀中更濃烈。如今,古稀之年的楊志還日夜守在鈞瓷創作第一線,尤其是出新作的時候,他更是不分晝夜地守著窯爐,寸步不離。他總是說:“手不離泥,泥不離手。手藝活一天不干就會生疏,況且這么多年早習慣了,閑也閑不住。”對于鈞瓷制作這門傳統技藝的未來,楊志的看法卻不那么傳統:“堅守手工制作的底線,同時也會引入一些現代設計的理念。”
楊志先后帶過30多位徒弟,但目前留下來的僅有5位,其中以李勝強最為出色,已經成長為河南省工藝美術大師。楊志對收徒十分“闊氣”,不但不收學費,還“倒貼”生活費。楊志希望能吸引年輕人加入這支隊伍,但現實情況是年輕人寧愿去城里打工,也不愿意留下來學藝。他琢磨著:“那是他們未領悟到這門手藝的價值和意義。”但真是他所認為的那樣嗎?或許,目前還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