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偉
《歡樂》后,莫言寫了同樣恣肆的《紅蝗》,趕在反“自由化”的檔口,遭嚴厲批判。這應該是莫言遭遇的第一撥亂棍。我記得有文章譴責他,居然堂而皇之歌頌本是污濁的大便,“審丑”就從那時起,成為批判他的路標。其實,“高密東北鄉人大便時,一般都能體驗到摩擦黏膜的幸福感”,小說對四大爺蹲在春天麥田里出大恭的描寫,百靈鳥在高空唿哨,滿目新綠顏色,鷓鴣雙飛,一點都沒有污穢。莫言是對比在城里“如刀刮竹般大便的痛苦”,來形容高密東北鄉大便“纖維豐富”的,大便當然也是鄉情的一部分,卻也實際挑戰了讀者已經固化的審美。我還記得《人民文學》編輯部批判會上,對莫言喻大便為“進口香蕉”的變了聲的憤慨。他們不會體悟莫言所說的,“他們踩著草地,就像踩著我的胸脯”,當然就不能接受排泄中也有情感。

莫言
《紅蝗》其實就是用第一人稱“我”,寫“荒荒油云、寥寥長風”、“真力彌滿、萬象在旁”雄放的鄉情,紅蝗是載體。我一直覺得,一個作家的才華是不能圍堰阻擋的,阻止,就將可能性都扼殺了。從這個角度,真得感謝縱容了莫言“飛流直下三千尺”放肆奔瀉的這三十年,它構成了中國文學的黃金時代。
莫言寫蝗災,先寫無數小螞蚱像“牛糞”團在一起,其膨脹如“曇花開放”,如“蘑菇云”爆破,就引來千點萬點彈雨,濺起塵土,四處掃射。飛蝗如毛茸茸的厚云,掠過大地,潮水般洶涌,一浪浪滾成一條無數蟲團結的巨龍,被陽光射上閃光的藍色鱗片。它渡河而去,滿河的虹光;上了岸,沾水的龍身就像鍍了一層銀——多了不起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