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瓷不碎

◎ 劉心武

美瓷不碎

◎ 劉心武

朋友許君熱愛陶藝。他在經營一家業務興旺的企業之余，在京郊開辦了一所不以盈利為目的的樂陶園，常常約同好在那里燒陶。燒出來的陶藝作品時有神來之筆，他就得意地舉辦內部展覽，實際上就是高雅的私人派對。他和來賓們交流陶藝心得，也山南海北地閑聊，每每盡歡而散時已月成金鉤，蛙聲一片。

許君和他的朋友們追求的是自得其樂。如果對出爐后的陶藝作品不滿意，一定馬上搗碎；而如果出爐后的陶藝作品很有個性、靈氣四射，則先自己浮一大白，再招呼他人一起欣賞、點評。雖說他們不以贏利為目的，但在派對中，時有來賓提出要買，有的作品就那樣被請走。付款的原則據說是隨意。我目睹了幾次那樣的隨意——買方是企業家或演藝界大腕，那付出的數目，像我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隨意不起來的。

那天，許君又約我去樂陶園，因為他們幾個陶藝發燒友新創作了一批作品，我若不去先睹為快，會是很大的“審美損失”。我告訴他：“我捐助的一個邊遠山區的小學生來我家了。現在家里只有我跟他，難道我帶他去？他可是一點兒陶藝的概念也沒有啊。”許君說：“沒概念更好。他來，對我們來說，多一雙特別的眼睛，對他來說，眼睛里則會多裝一些東西，豈不對大家都有益？”就這樣，我帶那個叫潑娃的小學生直奔樂陶園。

到了樂陶園，許君和一群熟悉的朋友都對我和潑娃表示歡迎。許君拍著潑娃的肩膀，笑著說：“你怎么一點兒也不潑辣？”我就幫潑娃解釋：“他先天不足。按當地風俗，故意給他取個活不活都無所謂的名字。舍娃、丟娃、潑娃，一個村里總有幾個。”許君給他一塊巧克力，讓他別客氣，告訴他可以到處走動、觀看，但千萬不能動手摩挲任何東西。

我細細觀賞完許君他們的杰作，就跟他們一起到院子里的大楊樹下，坐到休閑椅上喝咖啡、閑聊。我們相談甚歡時，忽然聽到那邊屋子里咣當當一陣聲響。我立刻跳起來，氣急敗壞地沖進屋里。果不其然，潑娃把展示桌上的一件作品弄到地下摔得粉碎！許君和別的朋友們也都進了屋，一瞬間，我看見潑娃的臉紅得像團火，而許君的臉白得像塊冰。我不知該用什么話重責潑娃，潑娃卻兩眼噙著淚，跟我說：“那……實在太奇了，就像我們村里老得動彈不得、求人別殺它的黃牛的眼睛……我心里不落忍，就伸手摸它，讓它別怕，有人疼它……”我們一群大人全都愣住了。那件作品的外在形態并非黃牛，我們剛才哄然叫妙，這個說有米開朗基羅般的悲劇情調，那個說大有令人遍體清涼的禪意……但誰也沒能像潑娃那樣進入到審美的最高層次！許君一把將潑娃攬進了懷里，我和別的朋友們不由得鼓起掌來。

那件美瓷沒有碎，它永存于潑娃心中，而且連同潑娃那出自淳樸胸臆的審美評語，將永遠鮮活地珍藏在我、許君及在場的朋友們心里。

（摘自《風箏點燈》新世界出版社 圖/千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