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國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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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水
老虎回到山中,一座山才會活過來
老虎回到巖石里,巖石才會長出青苔
流水才會恢復古老的流速
老虎走在林間小徑上
露水,才會重新打濕我的雙腳
每天的晨曦才會讓我感到羞恥
老虎遁入露水,露水也是猛虎
百川到海,才叫放虎歸山
老虎披著火焰,我才能抵御風寒
站在群山之巔
我看到的落日,才是真正的落日
老虎竄入墻壁,墻壁虎紋一樣裂開
為一群老虎所困,我才是你
老虎,跳進我的身體
這肉身的籠子,老虎,你可以吃掉
也可以赦免,如立春后菜地里的蘿卜
空城計
毀壞的城墻上,沒有巡邏的士兵
坍塌的城門也沒人,抽刀攔我
城中民居,豁口都是窗口,白云都是屋頂
不見酒肆,不見有人身披八千里風塵
進來,按劍在桌上,大喝,小二
上好的酒來一壇
不見街道上有馬糞,市集
白菜尚青,南瓜金黃,討價還價
摸錢時,一枚銅幣從指間落下
叮叮當當,滾進人群中,不見美人
折扇掩面,斜陽下,喚我哥哥
再繁華的地方,也有黃昏
衰敗如此,也許
是戰爭,也許是瘟疫
也許是環境惡化后,人們棄城去了
轉入甕城,管理員接著說
城北是一片墓葬區,保存完好
我心中一驚
出城
仍感覺困在巨大的空城中
李以亮
我們從遙遠的地方來。石漫灘,遍地石頭
世界從來不缺少石頭,我心里就有一塊
風把我們吹得近了
如果我攥緊拳頭,你會鉆進我的手心嗎?
水庫倒映著城市的夜晚,銀河倒映著你我
我捧起你的臉,記得我對你說:“失而復得也是幸福……”
夜空下
無論如何,我還是愛這人造的星空
這直上云霄的萬家燈火
巨大明亮的廣告牌
勾勒出整座建筑物的裝飾燈——
如果我還是一個兒童,眼里一定充滿了驚奇
這透明的夜,讓我一再地想起你
這么久,我只是想著你
卻無法將勇氣傳遞給你,走失在人海的你
胡翠南
春天,我像別人一樣
為一些綠植修剪,移栽,種下新的品種
我并不是每時都在思考
經驗、偏見、得失
漏掉的細節多如牛毛
我有一個小小的書桌
一個廚房
一些被譽為詩句與美食的日常勞作
有一個陽臺
可以望見對面的仙岳山
可以用手觸摸到觀音寺的塔頂
雨霧則是某種纏繞
混沌,偶爾羞愧,叫我適時地停止
我無法去往更遠的地方
對于未來,關于我的談論
更是毫無辦法
冬天總是準確地到來
我們之間的荒蕪將繼續發生
我決定忘掉一些賭注
忘掉一些狂熱而荒誕的生活
一盞燈只能原地站立
夜晚容易偏離自己的航線
一盞燈只能原地站立
死亡也會如此
它靜靜地等
知道膽怯的人總是中途折返
而躲過大雨的人會再次向前
我見過枝丫間的空巢
涌滿了灰椋鳥的叫聲
楊勇
青蔥的蓮蓬和干枯的蓮蓬站在一起
歡喜的生離大地近一些,從容的死離天空近一些
伯勞鳥從秋楓樹的漏洞里飛出
僧侶們在誦經,蒲公英的孩子向往著遠方
爬山的人們在涼亭里歇息
端詳著樹蔭下的玉佛,與心里的神作著比較
樹根往深處爬行,樹葉往高處仰望
顯而易見,它們正從一場虛幻的旅行中醒來
暗中的樹葉和微風拂煦的樹葉站在一起
禪房被安靜約束,神離卑微的眾生又近了一些
夜晚這件外衣
天空突然把自己倒空
街道接納了一切
于是它頭頂的夜色變得明亮
于是我們開始舉著酒杯歌唱
我們說忙碌的碼頭
其實是說一條船駛出大海
我們說再三掙扎的肉體
其實是說天上的星星
我們說燃燒著寂寞的燈火
其實是說寂寞本身
我們說夜晚這件外衣
其實是說窗玻璃與手指的涼
這時候街道上人來人往
惟獨我們與眾不同
我們含淚談起遠方
我們談論黑洞,相對論和引力波
我們說望遠鏡望不了多遠
其實是說神秘的人心
我們說認識那么久了還如同陌生人
其實是說天空深處的一陣風
我們不斷說著莫測的詩歌和文字
其實是說一段短暫的人生
我們說到信念和命運
荒草在身上瘋長
我們說到去年離開的老謝
一場雨在天上
突然落下來
雪女
我見過辦公室的玻璃門自爆,
也見過家中的花瓶驟然迸裂。
破碎有破碎的魅力,
那是一件物品完成了分崩離析的夙愿。
禁錮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了,
內部就會生出刀子自刃。
那個曾經與我一起生活的人,
總喜歡將親手打碎的器皿用膠水粘合。
重新被組合的東西十分丑陋,
每個碎片邊緣都掛著凝滯的黏液。
我無法忍受這種形式上的茍且,
不得不將它們又一次徹底打碎。
一地碎片閃著一片寒光,無用而危險,
卻意外吸引過一個孩童的注意力。
當我收拾殘局,他仍在伸著頭觀看。
傍晚的天堂
傍晚,鄰居們向小廣場聚集。
有的領著小孩,有的牽著寵物,
有的赤手空拳打太極。
滑旱冰的少男少女
具有刺穿浮世的凌厲之速。
我信步經過這里。
落日輝煌,孤注一擲。
群鳥在高高的榕樹上交鳴,
控制著一個沸騰的天堂。
往右踏上一條僻靜小路,
這里光線稀少,植物繁茂,
空氣中分泌著生土豆的味道。
小路通向另一個天堂。
只有戀人們躲在這里,
相信會愛得地久天長。
黃金明
我很少談論巴別塔為什么半途而廢
堆砌長城的工匠(也是歷史的書寫者?
一個集體的臉龐沒有五官
但也有婦人為丈夫哭塌了城墻)
拆下來砌豬圈的城磚
我很少談論地獄的始作俑者
拜火教的火坑。始皇陵。
兵馬俑(一支龐大的地下軍隊
莫非皇帝死后也要在冥界稱雄?)
南越王墓。成吉思汗墓。明十三陵
我很少談論從地獄回來的人
(他看到了閻王、判官、牛頭
馬面、火海、刀山、油鍋和長矛
組成的地下森林并守口如瓶?)
孫悟空。席方平。二戰老兵。少年Pi
至今仍蝸居地府的地藏王菩薩
潘多拉星球上的居民
遭遇了來自地球的訪客
作為設計地獄的見習生
每一次戰爭的發動者
都具備復制地獄的才能
是誰在天國大放厥詞:
惟有地獄是不朽的
我很少談論刺殺希特勒的德國人
操起武器的猶太人
謝罪的日本兵
打官司的慰安婦
我很少談論民族主義
但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臺灣島。偽滿洲國。二十一條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
我很少談論女性主義或婦女解放
卓文君。紅拂女。魚玄機
秋瑾。楊沫。夏·勃朗特
弗吉尼亞·伍爾芙。西蒙娜·德·波伏瓦
雙槍老太婆。紅色娘子軍
婦女能頂半邊天
容浩
天空很小,鳥更小,仰望更小
尖叫多源于壓抑。
尼龍弦路過木質的音孔,高腳凳
深入現實。大家最好低頭,
束緊喉嚨。
下一首是《怎樣的時代》,
其實大部分叫喊都不清楚
這是怎樣的時代。
熱淚來自兩顆石子。
我要唱了,
我要脫下鴨舌帽,
露出稀疏的頭發。
我要用一條河流
把另一條河流壓在身下。
喜歡和喜歡
我最喜歡唱的,
不是你們最喜歡聽的。
你們最喜歡聽的,
不是我最喜歡唱的。
似乎每個人都反復地遇上
這樣的災難。
我要石頭,也要雞蛋;
要堅硬,也要破碎。
橫斜的光亮,
終于打在我的臉上。
現在我決定唱
你們喜歡聽的。
你們喜歡上坡,喜歡高潮,
樂見鼓槌如驟雨,追光燈盛一碗
盛大的空氣。
我喜歡下面,
時間嬌小,歌聲黏稠。
琴弦在那里斷,
一生都不上去。
蕭柱業
我們,兩個哭泣的旅人
點燃自己的雙手取暖
并歡喜地談論蝴蝶和墳塋
無非是,虛無面對虛無
無非是,殘缺的靈魂找尋
散失的軀體
烈焰已熄,我們松開雙手
我們十指緊扣的雙手
已散為灰燼,只剩下
兩截絢麗的傷口
訣別,多么迷人
而危險的美
我們,只是兩朵
短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