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詩群
作品展示
楊梅
我見過不同籍貫,不同
膚色的石頭。在閩東某小鎮
石頭曾形體高大,連綿不絕
它們已一座接一座死于
挖掘、切割、打磨……
越來越多的人,神色
比石頭還冷硬。我想起家鄉
廉江市新民鎮,也是遍地
石頭死去后留下的空洞
它們死于炸藥,死于欲望
我疼痛的時候,大地仿佛
也在搖晃。石頭空出來的地方
人們叫它石窩,而不叫
大地千瘡百孔的心窩
這幾年不談雪了
這幾年不談雪了,不談
純度高于生活的事物
不喜悅,也沒有過多的憂傷
那么多年,我盡力
做著一個誠實的孩子
自己的衰老和殘缺
我不怨恨世界,和看不見的
命運。在一面鏡子里
早已化干戈,為白旗
這幾年不談雪了,在低海拔
之下,偶爾小酌
遇到天色暗淡,就盡量學會
不抗拒:腮紅或唇彩
但今天無人時刻,我決定
再悄悄選讀一首
顏色鮮艷的詩
黃國煥
牙膏閃亮,用力刷
越來越多泡沫堆積、碎掉
睡衣的褶皺與往日不同
但不需要撫平
昨夜掉落的紐扣,不管了
冷水對面部肌肉有好處
自我擊打的力度總是過大
(又或許恰到好處?)
吃完早餐,給花草澆水
出門,提上垃圾袋
很多人開始寫年度總結了
感慨、憤怒和祝福……
你扔掉那些微不足道的悲傷
像往年一樣
認真寫一封失敗書
并給自己許一個心愿:
在徹底輸給生命之前
有機會放聲痛哭
蝴蝶記
蝴蝶在夢境中清晰
枯枝上,更多細小的生命漸次呈現
石頭長出暖色
濤聲被半邊陰影分割
借助風力,蝴蝶從虎口升起
擺脫一陣激浪的尾隨
因風而起,又被風力阻擋
那些虛擬的線條永不閉合
這很殘酷,也是必然
有時候,一句未說出的話
會在內心扭曲、折疊
逼出一些類似疼痛的感覺
一道陽光突然砍下
蝴蝶顫動,再次升起
在旋風中一分為二
在暴雨中編排一場舞蹈
這是生命致敬的儀式
梁雷鳴
夏日午后,風靜下來
孩子們的喧鬧聲也靜下來
我躺在兩棵椰子樹之間的網床里昏睡
蟲子細細的叫聲,從柴堆的一截苦楝木中傳出
時斷時續
只要我弄出一點聲響,它就會暫停
等四周恢復寂靜,它才繼續
我認識它,年輕時劈柴
斧頭把這些又白又胖的小家伙暴露在陽光下
很快會被老母雞叼走
我理解它們
世界太大,它們無法改變
只好選擇一條堅硬的道路
在黑暗中獨自歌唱
林水文
我未見過的祖籍地
躺在一本發黃卷邊的書里
遙遠的北方游牧,或沒落貴族
一盞盞燈火照亮荒野的白骨
秦朝的樹,漢朝的井,唐朝的牛羊
他們各自竊竊私語
我看見河流跟著風走
一個個刀劍之夜
在家國宏大敘事里
黃河,長江,崇山峻嶺
從北方一撮黃土到南海之濱的村落
經歷赤貧,逃荒,土匪
落魄文人,莊稼漢……
沿著一群發黃的文字
回到最初的村莊
現在我是以某種形式
替他們活著
賈天卜
噩耗來自另一個喉嚨的顫抖
他們抖落一些細碎
我無法撿拾
一個母親見到了
早逝的兒子
把她畢生的溫柔
都埋了進去
出殯那天我在異鄉
也聽見了,千里外漫天的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