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樹上

◎明前茶

心在樹上

◎明前茶

1980年，黃永玉訪美，在劇作家阿瑟·米勒家里住過幾天。這位一流的劇作家當時正在寫作他的新劇《美國時鐘》。

彼時正是冬天，米勒家中需要燒柴取暖。米勒親自開著拖拉機，帶著中國客人一起前往森林。他在那里伐木，在林間空地就地劈柴，然后把柴帶回家。那可是兩三噸重的柴！米勒劈柴的時候，手臂上都是老男人不服輸的腱子肉。

與此同時，米勒驕傲地聲稱，家中所有的餐桌椅和書櫥都是他親手打造的。米勒就在那些敦敦實實的椅子上，與黃永玉談論藝術、美酒、情感與他的收藏。他早就不年輕了，然而黃永玉真真切切地看到，米勒在勞動、工作時每個細胞都在活躍，他就像個初出茅廬的天才一樣充滿好奇心與草莽精神。那會兒，黃永玉忽然想到與他亦師亦友的曹禺，感到了錐心的遺憾：我們也有個像您一樣的天才曹禺，可如今他在哪里？

因此，便有了一封直言不諱的批評信。黃永玉直截了當地對曹禺說：“你是我極尊敬的前輩，所以我對你要求嚴格！我不喜歡你解放后的戲，一部也不喜歡……過去數不清的精妙休止符、節拍、冷熱、快慢的安排，那一籮筐一籮筐的雋語都消失了……‘醒來啊麥克白，把沉睡趕走！’”

是的，與早期的作品《雷雨》《日出》相比，曹禺在解放后創作的作品都彌漫著命題作文的味道。黃永玉急呀，他覺得曹禺應該像不服輸的巨人一樣再次燃燒，應該像伏爾泰、蕭伯納一樣到老還那么有創作激情。

為了鼓舞他那年已七旬的朋友，黃永玉甚至這樣吶喊：“如果能使你再寫出20個劇本需要出點力氣的話，我聽候你差遣。艾呂霞有兩句詩，詩曰：‘心在樹上，你摘就是！’”

這封信像黃永玉自己所說，是“近似于毀謗你”。曹禺在戲劇界是泰山北斗一樣的人物，黃永玉比他小14歲，兩人雖然相識已久，在這封信之前，卻只見面交流過兩次。

在黃永玉寄出信之后，相信他不會沒有忐忑。曹禺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他在信中全盤接受黃永玉的鞭策，他深入檢討說：“我時常覺得我顧慮太多，這已成痼習。如果不下決心改變，所謂小溪再匯為滄海是不可能的……但愿迷途未遠，還能追回已逝光陰。”這是多么嚴厲的自我批評！

黃永玉的信后來也成為萬家的鎮宅之寶。曹禺的女兒萬方說：“父親生前經常給來訪者讀這墻上的信，當讀到‘誰也不說不好，總是說高、好。這些稱頌雖迷惑不了你，但混亂了你，作賤了你’，父親都會哽咽。”曹禺找到了知己，一個視他的成就比自己的成就還重要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友誼”這兩個字吧。（摘自《揚子晚 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