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E ZHOU
雪舟的詩
XUE ZHOU
當你嘗試另一條小徑,試圖進入
森林腹地
在這條人跡罕至的路上,你會遇到
什么,或者無路可走,需要返回
沿著出發時的路徑,返回時,你遇到了樹木另外一張臉
因為山谷起風了
也許,隨風而至的暴風雪,就在遠處的山巒間翻越
它們早已熟悉的山勢、樹冠高大的松林、陡然直立
傾斜的峭壁……
源于想象的事物,欲阻止一場風雪的突襲
其實,森林里的植物,動物比你更早知道如何在暴風雪里過夜
回到有燈光的地方
那是護林點,只有一間房,一個人,還有一只忠實的狗
一條河已在山腳下睡去,再大的風雪也叫不醒它
你是那個人,還是那條河?
一個人內心的暴風雪,來自早年走失的那匹棗紅馬
馬蹄聲越來越近,快要抵達一首詩的內核,又走遠了
似乎鍥入風雪的骨縫里,隱隱的痛……
由此構成的時光
從來都試圖重復往昔,或者去年的
某個下午。傾斜的光照在事物的表面
它欲探尋時光的內部
譬如:一朵正欲松手的白掌
有了即逝的黃暈;一張壬辰龍年的
掛歷上,干枝紅梅保持了紅顏
一扇門此刻半開著,去年它是
迎向室外窗戶玻璃的反光嗎?
惟有寂靜的光撫摸寂靜
惟有移動的夕光,悄然領受了物象的折疊
阻擋之物,撞擊以后的留影
與對視的桌椅,摞著的書籍,綠蘿的葉片
分享著明亮的線條
誰能告訴我,世間諸物
擺放在各自位置,互相觸摸不到的
愿望
萬物各有裂隙,彌合,脫離了思維
以外的本性。以光線為媒
實物的陽面與陰影,虛線的存在與消亡
都受制于誰?
樹影在搖曳,印于墻面的波紋
最終留不住一陣風
而當風加快竹葉的分裂與聚集
空靜的墻壁,有眾鳥之嘴,在暢飲
金黃、多汁的夕光
有時,會一腳踩空,抬腳,田鼠洞
烏黑地張著口,看著我們,因饑餓而蒼白的
少年的臉
1977年的田野一貧如洗,我們會呼朋喚友
臂挎小籃,一柄小鏟,在收耱過的洋芋地里
翻尋遺落的洋芋。這是放學以后的初冬
凍氣如霧,臥在山坳
薄暮時分,有時,小籃里會滾動一顆
或許兩三顆灰頭土臉的洋芋
隨著我們走路的節奏,哼唱一首
沒有詞語的歌
時間是新的,也是舊的,它是世間惟一
游弋在記憶,與眼前的一條逼仄的巷道
一一鮮有足跡,土墻上風雨的淺痕,斑駁的石塊
銹蝕的鎖,門縫里荒蕪的庭院……
我在巷道的南端,駐足,“白楊含悲風”
河溝坍塌,樹葉飛旋,已無法跨到對岸
一只花貓從墻角溜過,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如模糊的童年,瞬間停頓
又拐入另一條鮮有人經過的巷道
我知道,巷道通往一眼水泉
井繩汲水,麻繩捆柴薪,繩索無善惡
樹枝有德行,葉片有秩序
涌泉在下,深處的時間使它們各安天命
夢里出現的人,場景,屋舍和道路
似乎隱去了朝代,也模糊了四季
也不全是夜晚。植物,落葉的,開花的樹木
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回憶
——可是,它不留下任何走出夢境的物證
除了拼命奔跑的風聲、跌落并踩空的斷崖、無聲電影
沒有腳本的臺詞
我們一會兒是旁觀者,一會兒又是裹挾在洪流中沖散的
頑石,自己的一部分擱淺了,另一部分
努力掙脫時間的激蕩……
夢境,似乎是少年時代一次理想的顛覆
或者,是左沖右突的中年廝殺
潛伏于沉沉睡去的冬夜,平緩的人生
哲人有救世的藥方,像蜜蜂為花朵
傳授開放的隱語
當我們抵達,遍野的野丁香,欲為一座山打開蜂箱
它自縛于峽谷,千年不曾移志
從來沒有兩道相同的波浪,它們在巨浪脅迫的
時代戛然而止
如今,這一座座凝神聚形的山
將撕裂的喊聲埋在腹腔
當我們呼喚山走動時遺失的往事
山谷回音,聆聽到的是自己久遠的空曠
夏天消逝時我們在哪里?
這是一只鳥對翅翼的詰問
漿果多汁,籽粒結莢
山中叢林,受制于稠密的枝葉
小獸皮毛光滑
它貯存懷舊的食物
河水看上去沒有記號
后來之水,越過峽谷時,阻力藏于內心
驕陽取走多少噸
裸奔的石頭,沉醉于淺灘
大塊的白云,正在計算山谷的陰影部分
結果常常,被風干擾
再沒有比落日,更落魄的書生了
向西叩首的地方,遍野金黃
最美的事物,常常流逝于瞬間
許多時候,我會獨自立在,窗前
看風云際會,萬物和美
洞悉明亮與陰暗交錯于天地間
云塊互相靠近,罩住西邊的山巒
穿過山脊的風,會遇到密林中,樹梢的挽留
奔走相告的樹葉,合奏松濤陣陣
閃電,在山谷間,找尋一條暢飲的河流
第一滴雨,落在窗前
世界,只剩下一雙濕潤的眼睛
“如同我在同輩中找到了朋友”
大雨滂沱,暴漲的河水,會捎來
我們的童年,夢中沒有讀完的信
光線比我們起得早,比我們知道
萬物等待明亮緣于迷醉
我讀書的時候,頭頂的巨大樹蔭
來自,一棵李子樹對書的無知
它對幾顆紅色李子的偏愛,甚于落葉的離棄
牛頓醉心于物體墜落的自由
世間有一棵樹,希望留在果實的腐爛里
在樹蔭下,我們目睹過草莓、櫻桃的爛掉
現在輪到李子,接下來是杏子的爛掉
落葉,草莖的爛掉,整個秋天的爛掉
一個人的爛掉,一本書的爛掉
因為字的腐爛,因為詞語如柴,淋濕在雨水
我們從一本書里走進去,然后從早晨的樹蔭里
消失,因為洞悉了詞語的罪罰
一聲鳥鳴,挽救了我們對光影的錯愛
紅色的果子,是否在等待我們的墜落?
雨,是幽深的陷阱
陷入秋天的,群巒,山林,峭壁
愈落愈深。更深的,是濃妝艷抹的秋色
盤山路伸向哪里?人間的蹤跡
沒有雨的腳步,不能抵達之物
河流,一直不肯留在原地
它一直努力長大
你會邂逅一個,向你打聽
小木屋的青年
他沿著河邊,溯流而上
尋找二十六年前的,一場秋雨山谷里的石頭,以居民的身份承受衰敗,變遷,一去不返的離散
冬日,河流結冰,水已冬眠
而苦難沒有。
曠野在雪中起伏,暮色一直不安于
留在孤城。
森林眾怒,暴風雪撥響一架架豎琴
馬蹄聲碎。
我看見一只鷹穿越峽谷,打開了黑暗
隨手抖落的一件披風。
風,在我的身體內尋找棲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