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疲倦流向親情的岸

黃靜學

記憶中家里的老宅前有一塊開闊的院子，院子里種著各式的植物和花卉。也不怎么精心打理，只是每一季的花朵都能照常結出花骨朵，襯托出幾分顏色來。到了夏季的夜晚，爸爸便搬出一張有些年代的藤椅，奶奶就手持一把芭蕉扇就著藤椅坐下。她不怎么言語，只是眼光一直會追隨著子孫輩，看著晚輩在她的邊上嬉笑打鬧，或者搶著才從井水里撈起的冰鎮西瓜。那是我記憶里的一個悠長角落，走得再遠，我都記得，那個叫家的地方，是我歸屬的島嶼。

奶奶離開我們的十幾年后，她的音容笑貌都在記憶中出現了偏差。子孫輩像拔地而出的竹節，像迎風而上的風箏，像隨風安家的蒲公英，漸漸地都離開了島嶼。我生長的這座南方小城，從默默無聞的一角，漸漸地開往了新的航向。一座座老宅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隨之代替的是一幢幢高聳的樓房和精致的洋樓。我們一家也搬進了新家，我再也不用害怕野貓在我的窗邊整日游蕩嚎叫。而今從窗外望出去，是給予安全感的防盜窗框，更外面是耀眼的霓虹燈光。我在新家里開始了我的青少年時光。

那些在課堂上用稚嫩的聲響回答的“我的理想”，抑或支著腦袋暢想著好像與自己還有一光年距離的未來。然而時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過。時光開來了一艘名叫“現實”的船，快來吧，大家跟我上船。我幻想，幻想著美妙的一切，追憶著我小時候的理想。停下吧，我突然清醒，發現自己并沒有時間再繼續幻想。我的眼前，是一份份表格，信息提示鈴聲又不斷傳來。我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用自己的棱角和這個世界緊密擁抱。

長大以后方知，這個世界是如此精彩，如此充滿挑戰。社會有他既定的規則，有人類的交際網絡。為了融入其中，我的生活開始了新一種節奏。與此同時，我們生活的世界開始了新的革新和變化。我生活的小城迎來又一次發展的契機，再也不是當年偏安一隅的淡然。是我們改變了這個世界，也是世界改變了我們。我在這令人感到陌生的又興奮的節奏中，感覺人生都被充盈了。白天，我忙于工作，夜晚，是和同事朋友的放松之夜。那些令我感到沮喪的人和事，我也不再去抱怨，漸漸埋在心底，漸漸變成偷偷流出的眼淚，漸漸凝成堵在心里的一絲絲苦澀。偶爾周末的餐桌上的閑暇時分，是我和父母溝通交流的時刻。只是，我慢慢發現，從前把父母的話奉為行動和理念準則的標準，而今，我慢慢地不再認同全部了。我覺得“不聽老人言”才是新一代的我們應該做的事。與父母承歡膝下的歲月悄悄地溜走，如今留給他們的，是愈加忙碌的身影，是匆匆掛斷的電話，是略顯生硬的拒絕。我想，無論愿不愿意，我都將離開這座曾經給予我溫暖的島嶼，獨自去流浪。

像撥緊的琴弦拉扯著每一根神經，我不得不用全副身心去應對這龐大的世界。也許是實力懸殊，也許是運氣不足，我走的許多步都是磕磕絆絆。我的求職、擇業、戀愛，都在自己的人生計劃中展開。除了工作帶給我不同以往的全新挑戰外，愛情也走進了我的生命。這是有別于親情的特殊。起初，因為愛情的到來，我覺得身心的每一個細胞都灌滿了甜蜜的因子。我漸漸地開始依賴另一個人的存在。我的人生，即將走進另一個階段了，我想著。可是甜蜜過后，不可阻擋地也會有矛盾產生。相愛時用盡力氣表達愛意，不愛時用盡氣力用語言傷害彼此。那天的夜晚，是轟鳴的雷聲和滂沱的大雨。我坐在車里，車窗外席卷天與地的雨就像涌進了我的心里、肺里。我帶著焦灼、憤怒、悲傷、失望，強忍著一切的情緒掛掉了對方的電話。埋在方向盤上，在車里這方小小的天地里肆意地哭泣。我哭的像是世界上最悲傷的人，自以為人生的磨難在對我宣戰。我邊哭邊想著，為什么我不夠強大呢？為什么我不可以做得更好呢？為什么我的人生不能一帆風順呢？千萬種情緒裹挾著我，可我知道，我不能讓父母知曉，我不能把悲傷傳遞給他們。突然一陣鈴聲而至，看見手機屏幕上印著“爸爸”，我猶如切斷的水閘立刻收了聲。屏住所有聽起來哽咽的聲音，我狀似輕松地接通了電話。爸爸問：“今天和他是不是在外面吃飯呢？晚上早點回家，你媽想你了。”我應答著他，然后掛上電話。在家門前，我擦干了淚水，整理好自己的妝容。

“今天回家還挺早的，”媽媽接過我的包，“和他最近怎么樣？”我聳聳肩，“還是老樣子呀，偶爾吵吵架唄。”媽媽邊切水果邊教育我：“你就是被我們慣的，你要學會讓著他，你說將來結婚了夫妻之間都是要互相包容才能把日子過下去的。”我跟著她進了臥室，爸爸已經支著枕頭看著《海峽兩岸》。

“你吃葡萄嗎？這個是阿姨送來的，很甜。”說著媽媽就給我和爸爸一人剝了一顆。我靠在媽媽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們說話。

“唉，這個主持人跟我同事好像哦。”

“你上次說的那個陳主任家的女兒，后來有對象伐啦？”

“你這頭發油油的，邊看電視了，先去洗澡吧。”

我便乖乖地來到浴室，把水龍頭打開。我發現在車里那些還灌滿著我內心的情緒的洪流，就好像被這個水龍頭放走了。我又平靜了，又充實了，我知道，我被父母無聲無息的愛，治愈了。

后來，我的人生又邁向了新的階段。哥哥姐姐們在微信群里情緒高漲，說要在我訂婚前好好辦個家族聚會。這些常年不見的親人長輩，從各地回來。我們徹夜地暢談，去游河泛舟，去吃美味佳肴，去看有趣的演出。原來的我們，像不停旋轉的陀螺，只能盡力轉動自己，可是卻離彼此越來越遠。那一晚我們在湖心泛舟，有三艘船同時出發。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我突然失了神。想到多年前的那些夜晚，奶奶還健在的日子。我知道，我們乘坐的，也許就是通向家的船。我知道，這座島嶼歷經潮起潮落，卻永遠都會在。

父母生下孩子后，就應該知道，與孩子的一生是不斷分離的一生。是一艘艘小船駛出島嶼，沖向未知的大海。而你若疲倦不已，找準回頭的路，把自己流向親情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