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放自己的詐騙犯

李一南

旺茲沃思監獄號稱是全英國戒備最森嚴、安保設施最齊備的監獄，但卻不斷地出現糗事：1965年，該監獄沒防住一特大盜竊團伙成員的越獄；2014年，他們又讓一個囚犯大搖大擺地出了監獄大門。

天才的設計

旺茲沃思監獄的關押分A區、B區和單獨羈押，作為重犯，摩爾與魯尼·畢格斯都被羈押在B區。魯尼·畢格斯，英國現代刑事犯罪史上傳奇式人物之一，1963年因參與被稱作是“世紀大劫案”的皇家郵政列車搶劫案而被捕入獄，1965年用軟梯翻墻的辦法，結伙逃出英國戒備最森嚴的旺茲沃思監獄，一時間輿論為之嘩然。隨后畢格斯先后逃至澳大利亞、巴西，在巴西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成為企業家、朋克搖滾歌手。英國與巴西簽訂引渡條約后，已是名人的畢格斯于2001年投案自首并被引渡回國服刑，2013年去世。

雖然英國媒體將兩人的逃獄相提并論，稱之為“大逃獄”，但摩爾幾乎是自己獨立完成策劃并實施，創意新奇，體系縝密，實為罕見，就連檢察官都稱之為“具有非凡的犯罪創意，極其狡猾，犯罪手法很有創造力”。

通過一部偷運到監獄的手機（蜂窩電話），摩爾上了網，用“域名注冊服務”申請了一個與“英國皇家高等法院”高度相似的域名，通過配置服務擁有了仿冒域名的電子郵箱。隨后，摩爾使用仿冒域名的電子郵箱，以高等法院一名職員的身份，給旺茲沃思監獄管理方發去電子郵件，用法院的口吻告訴對方，“摩爾在刑事法院已經確認保釋”。收到該郵件后，獄方未發現該電子郵箱域名是仿冒的，加之郵件口氣與法院相似、內容規范，便乖乖地照辦了。

案發后，高仿高等法院的域名地址很快作廢，但無孔不入的記者還是挖出了域名地址的注冊信息。從中可見，摩爾使用的是一種在線造假程序“注冊近似域名”的軟件，利用這個軟件可以找到知名域名的名字（即網頁地址的主要部分），改變其中1—2個字母，然后就可以用很少的錢注冊一個與知名網址非常近似的全新“高仿”地址。摩爾高仿地址注冊的日期為2014年3月8日，有效期一年，登記者名為“克里斯·索爾”——這個已成為內行人一看即懂的笑話。“克里斯·索爾”正是主辦摩爾所犯案件的蘇格蘭場探員，專門負責偵辦涉及英國和美國的詐騙案。

為了便于理解，這里舉個例子。如果你在鍵盤輸入時誤打了NBC新聞的域名（ncbnews.com），你是得不到例如“輸入錯誤，不是有效網址”的信息的。相反，你會進到另一個與NBC新聞公司完全不搭界的頁面，這個網頁會邀請你參加一個關于購物習慣的市場調查，而真正的NBC公司根本沒有發起這項調查。

回到摩爾的案例，他注冊的假高等法院的郵箱域名顯示為@hmcts-gsi-gov.org.uk，而皇家高等法院員工使用的官方郵箱域名顯示為@hmcts.gsi.gov.uk，兩者相似度非常高，高仿郵箱的后綴不是用的“.（點）”而是用的“-（連字符）”，且只有兩個連接符的區別，難怪監獄方會看走眼。在申請高等法院高仿域名后的第三天，也就是2014年3月10日，摩爾用高仿郵件地址向監獄官網郵件地址發出了欺詐郵件，在這封“高等法院發給獄方”的郵件里，摩爾偽造了英國南沃克巡回刑事法院已確認的“保釋”內容，然后輸入高等法院的地址與聯系方式，目的是讓監獄更加相信所謂“保釋”乃鑿鑿之言。

盡管摩爾把“南沃克”的英文拼寫錯了一個字母，把“Southwark”寫成了“Southwalk”，但監獄的職員仍沒有發現這一微妙的變化。

獄方的辦事效率很高，隨即將他釋放出獄。

然而，百密一疏，摩爾什么都考慮到了，卻無法繞過參與整個訴訟過程的律師。三天后，他的律師來探監，為的是確認他的客戶“保釋”，不料發現摩爾已“獲釋”，這才戳穿了騙局。這時的摩爾剛拿到一本新駕照。

又過了三天，摩爾良心發現，主動聯系了律師后投案自首。

一人分飾N角

檢察官說，摩爾的腦海里匯集了許多天才的點子，本案極富天才創意，手法新穎，迂回達到目標，辯護人的辯護也充分顯示出了其專業的欺詐水準。法官也稱其犯罪行為堪稱“天才的設計”。

摩爾是什么來頭？怎么來到英國這一戒備最森嚴的監獄的？

摩爾拉大旗作虎皮的本事可不是吹的。首次被關押的原因就是詐騙——他先后用了4個不同的身份，模仿巴克利、勞埃德、桑坦德、美洲銀行及其他大銀行的職員說服一些英美知名的金融機構（如托馬斯國際金融交易所）給他匯款。2012年2月至2013年11月期間，他通過詐騙非法獲得181.9萬英鎊（約270萬美元，按照當時匯率合1650萬元人民幣）。

摩爾的演技一流。他把自己包裝成蘇格蘭皇家銀行、美洲銀行和紐約銀行的反詐騙小組成員，嚇唬對方，稱其賬戶可能會被黑客劫持。在與受害公司相關人員的電話交談中，為營造出知名銀行辦公室的談話環境，摩爾先是以男性身份與受害人交談，需要時會表示“把電話轉給自己的女同事”以便進一步洽淡，然后他又用女性的聲音與受害人說話，把對方騙得暈頭轉向。他在仔細研究詐騙目標后，會說服受害人把自己銀行的詳細信息乖乖交出來，甚至直接把資金轉賬到所謂的“安全”賬戶上。當然，這樣的“安全”賬戶在摩爾的掌控之下。

以女性聲音欺詐這些公司和交易所的雇員，讓對方誤以為是辦公室里不同的人在接電話，大大提高了詐騙成功率。警方當初沒想到摩爾可以“一人分飾兩角”，認為他肯定有一名女性同伙，遂將其女友克里斯滕·摩爾以詐騙罪拘捕。

這名女友本來位列詐騙團伙名單的第一位，被指控參與詐騙、銷贓，后來警方請來一名頂級聲紋分析專家，才洗脫了克里斯滕·摩爾的嫌疑，證明系列詐騙案均為摩爾一人所為。2012年7月，警方發現摩爾從倫敦東區若干銀行提取了大量現金，于是在倫敦中心地區將其攔截盤問，摩爾的真身這才昭然于天下。

受害公司此時還渾然不覺。雖然很快得到了補償，但一些公司著實嚇得不輕。當被告知被騙的實情時，很多公司仍心存疑心，有的表示不相信這是真的，有的即便看了大都市警察局發的電子郵件確認函也半信半疑，還有的甚至擔心是不是進了更大的“套”。檢察官解釋說，受害者已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心理創傷。

通過美國國土安全部的幫助，英國警方發現，摩爾是來自于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移民，之前已在國外注冊了網站。為獲得更多的身份以便從事犯罪，摩爾詳細策劃，采用一套申報的手續獲得了能證明身份的真實文件。他擁有至少4個不同的化名，以至于警方都搞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而獲得文件只是第一步，目的是為了更好地隱身，以便于脫逃。

難言的動機

博得“天才”之名的代價是，摩爾面臨8項欺詐、1項逃獄的犯罪指控。2015年4月，法庭開始審理該案。法庭認為，摩爾策劃逃獄之舉是對監獄系統履行正義的挑戰，對公眾安全造成了潛在的威脅，這一行為比使用暴力還要嚴重。很明顯，司法部門需要動用足夠的威懾手段制止其他人如法炮制，再次逃獄。此外，屬于監獄“違禁品”的手機在英國監獄里已呈泛濫之勢也是不爭的事實。

摩爾解釋，之所以冒著巨大的危險逃獄，是因為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而且是一個變性人。加上自己的性取向被同監獄服刑的其他犯人嘲笑，出于怕被傷害的恐慌心理，不得已選擇了逃跑。

辯護律師向法庭解釋，摩爾的性取向觸犯了當地的禁忌，其父母為此也是大光其火，所居住的社區視其為怪物，容不下他。法官則認為，個人遭遇可以理解，但這不能成為其實施詐騙的借口，摩爾之所以策劃實施了一系列精細復雜的詐騙，就是為了享樂。比如，他的爺爺去世后給了摩爾一筆錢，但他轉身就去聚會給揮霍掉了。

到了英國后，摩爾改名換姓，又結識了一名變性女友。為了維持業已習慣的生活方式，他開始策劃詐騙。因屢屢得手，他逐漸沉迷其中，甚至自鳴得意起來，陶醉于自己的所作所為。當其與變性女友被警方雙雙送到旺茲沃思監獄羈押后，借監獄警衛之口，兩人的關系被迅速公開，這下炸了鍋，兩人迎來了“黑暗的日子”。在戀人被釋放后，落了單的摩爾一下子感到自己沒了依靠，終日心驚膽戰，擔心有一天被在押犯強奸甚至不明不白地橫死。

在惶惶不可終日的情形下，摩爾終于策劃了出逃。在給法庭的《懺悔信》中，他說，在實施詐騙罪行的時候，自己的內心實際上感覺“在自殺”。他寫道：“我實施了這些罪行，持續著一種虛偽幻象般的生活方式，企圖用充滿魅力的夜夜笙歌，假裝自己是某個非我……與《偉大的蓋茨比》類似，我想感覺到被愛和被接受。在實施這些罪行期間，我的內心深感極度沮喪與不快。”

摩爾的內心無比掙扎，他曾多次試圖自殺，并想“通過大量酗酒和聚會”的生活方式阻斷自己對外界的真實感知。律師表示，他的委托人寫的這封信可以視為“通往靈魂的一扇窗口”，從中可見其真正的悔意。

檢察官說，“法庭下達羈押令后，摩爾認識到了自己實施的罪行將自己引向了一條不歸路，在等待自己被揭露的現實中，他開始充分利用自己的欺詐、不誠實以及造假的技能，實施逃脫監獄環境的犯罪”。

出庭時摩爾穿著一件暗灰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高領毛衣，表情漠然。他承認了全部8項詐騙罪名。法官說：“越獄得逞后又深感后悔，他認識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2015年4月25日，法庭判處摩爾7年徒刑。

〔水云間薦自《現代世界警察》201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