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來好運

張瑋

這天，河柳村突然傳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55歲的老光棍林生老漢的一間靠近公路邊的小破屋，竟被人以3萬元的高價買走了。這間破屋是林生老漢用來看護他那畝蘋果園的，只用石頭隨便壘了壘，后來，因蘋果樹長得稀稀落落的，林生老漢便把蘋果樹全砍了，那間小屋也就廢棄了，現在，竟有人出如此高的價格買去了，怎不令人稱奇？

許多人到林生老漢那里打探消息，林生老漢喜笑顏開地告訴大家：“是有這么回事，那幾個人連錢都給了，他們要把小屋粉刷做廣告哩。”

可是令人想不到的是，小屋被買走了，廣告卻遲遲未刷上去。許多人都不知道，買小屋的人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不過，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只要林生老漢手里拿到的錢是真的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林生老漢卻不這么想，就在他為這事感到既喜又憂的時候，又一件天大的好事落在了他頭上：林生老漢在河灘邊的那片楊樹林又被人買走了，而且，買楊樹的人格外大方，竟以每棵200元的價格，買走了林生老漢的340棵楊樹。

按說給出如此高的價格也就算了，偏偏買樹的人還要給個整數，竟要付給林生老漢7萬元。嘖嘖，這樣的事，擱到誰頭上，誰不咋舌？這不，連林生老漢也懷疑起來。雖說他的楊樹都已夠料了，但像他這樣的楊樹別人最多也就賣一百三四十元一棵，他的樹賣這么高的價格，能不讓他懷疑？

林生老漢去問買樹的人，那人笑道：“老哥，你問這么多干啥，有人愿買，你愿賣就得了，還怕錢扎手？如果你不相信這是真的，我直接拿現錢給你得了。”說著，那人打開一個黑色的皮包讓林生老漢看，林生老漢看到里面全是一捆捆百元的大鈔。

這事放到有的人身上，也許就不管不顧了，反正只要錢到了手，管那么多干啥！可林生老漢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人家憑啥會給自己這么多錢！

想到這里，林生老漢對那人說道：“如果你不說明其中的緣由，我貴賤都不會賣給你的。不論咋樣，你得給我個實底，讓我心里明白安生。”

那人看著林生老漢執拗的樣子，只好無奈地說：“唉，沒碰到過像你這么倔的老漢，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托付我的人不讓告訴你實底。現在到了這一步，也沒辦法了，只好給你說了吧。”

“25年前，你還記得一個叫愛梅的小姑娘嗎？”買樹的人問。林生老漢搖搖頭。那人又問：“哦，可能當時她還不叫這個名字，不過，你應該記得你曾經買過一個小姑娘做媳婦，是不？”這么一說，林生老漢一拍額頭，不由得恍然大悟。

這事說起來話長。林生老漢出生在一個還算不錯的家庭，在他4歲的時候，爺爺奶奶先后患上了重病，為給爺爺奶奶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等到林生老漢20歲該說媳婦的時候，父母又先后患上了疑難雜癥，相繼離開了人世，家里拉下的饑荒更大了。林生老漢小名叫“丑”，其實他長得一點都不丑。一張帥氣的國字臉，棱角分明，高大魁梧的身材，稱得上膀闊腰圓，那一身的疙瘩肉，就像健美運動員一般。

可是，因為家里的情況，那些見錢眼開的鄉下媒婆，根本就不登林生家的門。林生又不是那種能在女孩子面前獻媚討歡心的人，結果沒有一個女孩子愿主動和林生交往。很快，林生就過了最佳婚配年齡。在鄉下，這可是很要命的。不過林生并不沮喪，靠著一身力氣在外打拼，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喝醉了酒往床上一躺，便呼嚕呼嚕睡起來，日子過得也挺滋潤的。

35歲這年，有人夜訪林生，說是東莊有個姓謝的，從外地帶來幾個婦女，問林生要不。林生知道，本地許多說不上媳婦的人，都是用這種方式討來了老婆。林生有些心動，但當來人說出需要的錢數時，林生又開始搖起頭來。那人便勸林生，過了這村可沒這個店了，趁現在年輕，你不及早打算，守著錢你還想讓它生娃？林生嘟囔一句，我手頭緊哩。那人就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缺錢還不好辦，你到親戚鄰居家借借就得了。林生披了衣裳真的就出去借錢了。

第二天傍黑的時候，林生果然領回來一個女孩。只不過，這女孩年齡太小，十五六歲的模樣，還是個女娃。女娃一進屋，就縮進了墻角里，哭哭啼啼個不停，只說自己是被人販子拐來的，求大哥饒了她，她還是個孩子。

林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眼珠子紅紅的，幾次想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女娃抓到炕上，生米做成熟飯。但林生猶豫再三，后來還是忍住了。林生看著女娃那可憐的樣子，一顆慈悲之心終于壓住了呼呼往上躥的欲火。林生對女娃說了一句，你不要怕，明天……明天，我就放你走。

女娃不信，瞪著驚恐的眼睛望著林生，眼睛眨都不眨。夜里，女娃不敢挪地方，趁林生不注意，還將一把剪刀偷偷地揣進懷里。這是一個烈女子哩！林生喝完酒，往床上一躺，呼嚕呼嚕就睡起來，似乎早已忘了身邊的女娃。

第二天早上，林生爬起來，仍然悶悶地大碗喝酒。喝得差不多了，林生盯著女娃，終于說出了那句話：你走吧。女娃仿佛直到這時才信了，從墻角爬起來，咚、咚、咚，朝著林生磕了三個響頭，然后動情地說一句：“大哥，俺以后一定報答你……”女娃感激涕零地走了，林生端起酒，咕咚咕咚灌了個仰脖。

一晃，25年過去了。林生老漢幾乎已忘了那段往事。現在的他，仍然過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可是身體卻大不如從前了，整天腰疼腿疼，卻又查不出什么病來。許多時候，林生躺在床上，漸漸地體會出了一個人的難處。有時，便難免暗自傷神。

讓他想不到的是，偏偏在這時候，好事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

那人對林生老漢說：“知道不，你當初放走的那個小女孩，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老板，20多年來，她始終沒忘記你當時的義舉。這不，她到咱們縣來投資，一直在打聽你的情況。知道你現在過得很不好，她就想拿出錢來照顧當年的恩人，但又怕你礙于情面，不肯收錢，這才想出了如此計策。”

“那么說，買我屋的人，也是這妹子了？”林生老漢問。“對，”那人說，“所有這些，都是那位老板的安排。老哥，聽我一句話，這也是你當初善舉的回報，你就不要猶豫了，錢該收就收。”林生老漢笑道：“這妮子還真重情義，事情過去這么久了還記著，當初我沒做壞事，現在我老漢也不能昧著良心要人家救濟，要不，我成什么人了！”那人左說右勸，見無法說動林生老漢，只好回去了。

這天，林生老漢躺在床上，因為腰腿疼正難受地哼哼，突然聽到大門外一陣喧嘩，不一會兒，走進來一位雍容華貴滿身珠光寶氣的女人。那女人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林生老漢，頓覺鼻腔發酸，悲悲地叫一聲大哥，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眼窩。

林生老漢正納悶呢，就聽那女人又親熱地叫一聲：“大哥，你……不認得我啦？”林生老漢疑惑地問：“你是……”就聽那女人大聲地回答道：“我是你放走的那個愛梅呀！”

林生老漢一聽，趕緊起身請那女人坐下。女人落座后告訴他，聽回去的人說了他的情況，她更覺得心里有愧，這么多年了，沒能來看看他。現在思來想去，覺得與其給他點錢，還不如把他接到廠里，給他一份工作。

“大哥，你放心，今后在廠子，我會照顧好你，為你治病，為你養老送終，你這樣的人，好心就應該有好報……”

林生老漢被說得動了情，眼里含著淚花，這一次，他不住地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