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月

編者按:我們整天都在艱辛地抗爭,都在感嘆碎片化閱讀的沖擊。要不要試試“迎碎而上”?在法國,人們可以從街頭的機器里打印出短篇小說,打發無聊的排隊和等待時間。想想看,如果你站在餐廳前排隊的時候,不僅有免費的飲料和小吃,還能讀到新書的試讀本;想想看,也許有一天你充完地鐵卡,交完水電費,在超市買完東西,你突然發現打印出來的小票上,印著一篇精彩的小說,或者一首你從未聽說的詩歌。
出版最重要的,始終在于提供好內容,而媒介終究會隨著技術而變。努力觸摸每個領域的邊界,總能發現意外驚喜。
每每路過地鐵站內的自動圖書館,我們的內心都飄過一絲無奈。它的存在好像是為了從反面證明數字時代書的“下場”,多少有些諷刺。這些自動圖書館的原型其實是自動販賣機,這兩者看起來似乎并不匹配,但其實書和自動販賣機早在一個世紀之前就已經被聯系在一起了。但圖書自動販賣機誕生的初衷卻不是為了擴大圖書的銷量,它的內里藏著一種不甘現狀的獨立精神。
1822年,英國書店老板理查德·克萊爾發明了世界上第一臺圖書自動販賣機。那個時代的出版觀念相對保守,書店店員如果售賣所謂“禁書”的激進書籍,比如托馬斯·佩因撰寫的《理性時代》,就會被關進監獄,而自動販賣機避開了顧客與店員直接交涉的環節,也免除了更多被審查的可能。
可以說,圖書自動販賣機的設計初衷并不是為了營銷,而是為了讓讀者“聽到更多不同的聲音”。雖然在此之后,圖書自動販賣機并沒有得到大規模推廣,但是仍然有人基于類似的愿望,做了同樣的事。
那是在1933年的一個周末,企鵝圖書的創始人艾倫·萊恩正站在埃克塞特的火車站月臺上。他剛剛見過一個作家友人,準備返程回倫敦,想在火車站的書報攤買點什么在回程的火車上閱讀,然而他被可選擇的讀物震驚了……這激發了他的斗志,他下定決心要做一種屬于那個時代的高品質書籍。
這種書不僅要價格誘人(一本書等于一包香煙的價格),除了能在傳統書店買到,更重要的是可以在火車站、煙草零售店和連鎖小商店買到。他希望書籍能夠走出圖書館和書店,來到車站、街頭,到片刻駐足的行人手中去。艾倫先是在1935年受到德國信天翁出版社“小尺寸圖書”概念的啟發,出版了經典的口袋書系列。緊接著,又在兩年后的1937年,設計了第一臺企鵝圖書自動販賣機專門用來售賣口袋本圖書。
雖然,企鵝圖書自動販賣機只生產了有限的數量,并沒有在市場上產生足夠的影響力,但艾倫創造的口袋書卻改變了大多數英國人的閱讀習慣??诖鼤@一便攜形式很快引起了美國人的注意,并最終促成了另一種新型圖書自動販賣機的誕生。
口袋書在美國的廣泛普及是從1930年代開始的。企鵝口袋書在英國誕生之后沒多久,美國人羅伯特就從這種方便攜帶的小書身上嗅到了無限商機,他和西蒙舒斯特出版社的創始人一起,將口袋書的模式引入了美國市場。
從1947年開始,美國市場中出現了一種專門售賣口袋書的新式圖書自動販賣機——Book-O-Mat。這種機器可以容納50本口袋書,每本賣25美分。在廣告里,它們被稱作是一次自動機械的“革命性進步”。然而在那個時代,不同行業的營銷還沒有聯合在一起,書籍最終落了單,回到了主流分銷渠道中。
雖然書和自動販賣機都在慢慢老去,但總有人使它重新煥發生機。加拿大有一家歷史悠久的書店叫做Monkey's Paw,店主專門請動畫設計師做了一臺舊書自動販賣機放在店內。這臺名為Biblio-Mat的機器由老式自動販賣機改造而成,里面裝滿了用白色腰封包裹的舊書,每本只賣233。這臺機器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你完全不知道你會拿到什么書,投幣之后出現的舊書是隨機的。這種未知的新奇吸引了無數游客來買書,還有人給設計師寫信,希望其他地方也能多一些這樣的機器。不過Biblio-Mat的特別之處就在于它只是為了這一家書店而存在,它的使命就是完成Monkey's Paw的服務延伸。
然而像Monkey's Paw這樣的熱銷販賣機只是個例,在紙質書不斷衰落的時代,大部分實體書店的圖書銷量都在極速銳減,更別說通常被遺忘在角落的自動販賣機了。但圖書銷量的下降并不意味著人們不再閱讀,人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閱讀??墒怯刑嗳吮凰槠呢撁嬗绊懝鼟叮蛩槠督?,干脆放棄了深度的思考與創作。其實,碎片化的資訊意味著對優質內容更迫切的需求,以及對篩選機制更高的要求,這正是一個需要發現新形式來整合碎片信息的契機。
兩年前,法國格勒諾布爾的市中心多了8臺特殊的自動販賣機。這種橘色的機器像自動繳費機一樣,能夠免費打印出印有短篇文學作品的便條,就像超市的小票清單,可以裝在錢包里。便條紙張也可以回收再利用,十分環保。至于打印的作品,是按照閱讀所需的時間分類的。機器上有3個按鍵,分別可以選擇1分鐘、3分鐘、5分鐘的短篇文學作品。
這些作品來自機器發明者克里斯托夫制作的app——ShortEdition(短刊),目前已有14萬人次的訂閱者。人們可以在app上寫作,并通過終端機打印出作品。他發明Short Edition的目的就是為了普及寫作與閱讀,并為寫作者提供平臺。在這里,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作者、出版人和讀者。這三個角色借助一個app和一個終端機,重疊在了一起。
克里斯托夫是一個數字出版人,他在采訪中表示Short Edition的想法來自專賣巧克力條和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和自動販賣機照樣能賣優質商品一樣,他堅信他們同樣能提供高質量的流行文學,來充實低效的碎片時間。
然而“免費發放”這個想法看起來是如此的情懷主義,如果沒有自上而下的支持,將又是一個以虧損而告終的案例。好在格勒諾布爾的市政府為這個想法提供了資助,Short Edition的樣機隨后被放置在市政廳、旅行社營業廳和圖書館、社會中心,人們可以打印、閱讀里面的故事從而打發排隊的時間。
許多曾經呼吁要“回歸書籍”的當地人,慢慢也成為閱讀、打印那些原創故事的一員。如今short Edition已經走向世界,甚至到了北美的大學校園里。
嚴格意義上來說,Short Edition更偏向一種分享裝置,而不是自動販賣機,它的重點在于提供一種更加平等的共享關系。這種分享的本質也蘊含在真正的自動販賣機之中。
前文提到的各種自動販賣機,在英文中通常被稱作“vending machine”或“dispenser”,法語則是“distributionautomatique”。無論是英文還是法文,它的原意都偏重“分發、分配”的含義,而這個詞翻譯成中文之后習慣被稱作“自動販賣機”,它被剝奪了分享的內涵,不再是人類行為的延展,單純地成為了一種銷售服務的替代品。不得不說我們很可能從根本上就誤解了它的意義,埋沒了活用它的可能性。
如今這個時代,自動販賣機作為圖書的銷售渠道,的確稍顯被動,但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個絕佳的展示場所,使它們延展出的理念“復活”。在本來并不是供人閱讀的公共場所,用一種新的方式改變人們獲取書籍的途徑,激發讀者同書籍建立親密關系的愿望,給人們無所適從的等待時間帶來樂趣。那些廢舊的自動販賣機經過改造,能夠以新的面貌示人,像圣誕老人一般將圖書送到讀者手中。
堅持紙媒,是很多人一輩子的情懷所在。不過出版人不應只看到自己所相信、珍視、愛惜的那些事物正在隨時代的變遷而遠去,還應該看到更開闊機遇的遠景和責任,合作并找到媒介與改進閱讀方式的契機。其實文本始終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借助不同的媒介深入我們的生活。正如圖書自動販賣機不斷地改頭換面,生命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延續和重生,閱讀的可能性就在出版的革命之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