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德強 黃雪婷
潘小樓小說中的河谷空間解讀
韋德強 黃雪婷
右江河谷對潘小樓的小說創作產生重要影響。河谷背景傳達了作家的渡口情懷,右江河谷區域的壯族民俗浸染了作家的生命體驗,盆地地理基因成就作家封閉而開放的文學空間。右江河谷的地理空間作為潘小樓小說接通百色“地氣”的中介,已成為解讀其作品的新視角。
潘小樓 秘密渡口 河谷 地理空間
根據中國地質大學杜遠生等人研究,右江盆地是在南華造山帶基礎上發育起來的再生盆地,上古生界—三疊系以角度不整合覆蓋于寒武系之上。該盆地經歷了大陸邊緣裂谷盆地(早泥盆世晚期—石炭紀)、弧后盆地(二疊紀—早三疊世早期)、弧后前陸盆地(早三疊世晚期—中三疊世)不同的構造階段,[1]最后形成的一片河谷地帶。從地表地形看,從百色到平果連成狹長的盆地平原,即右江河谷。平果是盆地的東端,百色是西端,右江穿過平原中間,土地平曠,土質肥沃,屬于典型的亞熱帶季風氣候區,陽光充足,雨量充沛,適宜發展各種亞熱帶水果,歷來是百色地區糧食主產區。在這里,擁有珠江流域原住民族的人文始祖,是珠江流域文化發祥地。在這溫潤的氣候條件下,長期生活在中華文化邊緣地區的人們,擁有強烈的“邊緣活力”,同時又擁有河谷特色的生命特征。壯族作家潘小樓出生、成長于平果縣,其獨特的地域生存經驗和藝術的實踐,使她的創作充滿個性。閱讀她的小說,從中可以感受到右江河谷地帶的生命律動。
生命與水關系極其密切,沒有水就沒有生命,這是常識。因此,人類對水的生命感悟,自古就出現于文學中。從《詩經》到唐詩、宋詞等經典,無一不體現出水氣彌漫之時的傷感和植物盛衰季節的哀愁??梢哉f,中國文學幾乎離不開水及其相關的區域,具體作家在此不一一贅述。右江盆地雖然無法與湖北、江蘇或西藏眾多湖泊相比,但其獨特的熱帶河畔風貌,同樣衍生出自己獨特的文化氣質。
“河畔”是潘小樓文學創作中不可忽視的背景因素,尤其是其地理形態與小說審美之間有著相當重要的同構關系,由此衍生出大量關于河畔主題的小說。關于河谷生活空間對自己創作影響,潘小樓深有感觸:觸發我思考地域民族題材處理問題的,是沃特·塞勒斯的《中央車站》和托納托雷的“回家”三部曲:《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老實說,在我看過的電影中,這幾部不是最好的,但在對地域題材的處理和把握上,他們是最棒的。經典的地域民族題材電影總是長著一副混血的模樣——他們的血統是當地的,本民族的,這個文化基因無法改變,但表現手法和呈現方式卻是好萊塢式的,這讓他們在現代社會中更為入世?!盵2]不僅如此,潘小樓在小說集《秘密渡口》后記中進一步說:“我開始可以用一種比較自由的敘事姿態來面對我一直以來生長的南國,白亮的日光,色塊濃烈的大地,空氣中似乎隨時炭疽病毒沖擊飽和極限的水分子……對此時的我來說,它竟是如此的叵測、風情,而迷人。”[3],“我找到了自己和這個世界相處最適宜的方式——以一個孩童的姿態,在河岸上行走、拾荒,對未知心存敬畏和期待”。這種隱喻的方式道出了她自己寫作姿態的謙遜,同時也流露出她潛意識下的“河畔”意識。《民族文學》卓編輯采訪潘小樓時問道:“你的作品里總顯現出濃重的南國風情,行文中會有意突出南國的氣候和風景,也被烙上南國的烙印,這種特色是無意間形成的,還是有意為之?”潘小樓答道:“我迷戀南國,這里山重水復的故事,濕漉漉的氣息,我是一輩子都逃不開了。我希望能通過文字的通感,將讀者帶入這種氛圍?!盵2]她的回答,直接表露了自己的河畔情懷。而對于河畔敘事,她在小說集《秘密渡口》后記中也明確追憶這種心態:“小時候,我常一個人到河灘上拾荒,這是一種神奇的體驗,你永遠不知道水流會給你帶來什么;瓷片,浮木,甚至是一只彩色的玻璃球?!盵3]這種河畔經驗,深刻地影響到她的生命向度,無論在創作之時與之外,這種經驗都潛意識地浮現在小說中。最為典型的代表就是《秘密渡口》,小說集中篇目幾乎都圍繞“渡口”這一中心開展敘述,“渡口”已成為其小說生命解碼的鑰匙。養鴨人錢家有和趙爾克的交集,原因是趙爾克與陳穎、王一美的復雜的情感經歷。養鴨人錢家有一生就是為了捕捉水猴,因為他認為其妻子王一美被水猴害死。在與水猴面對面的碰撞時,他最后在幻覺中發現真相,他的內心傷口愈合了,看著水猴祖孫兩人以無槳無櫓的方式渡過河心。用作者的話說是:“……一個關于自渡的故事;兩個有過生活交集的六十歲男人重新相遇,地點:就是世界盡頭的一座工廠?!盵3]是的,曾經的喧囂繁華,在一代人逐漸逝去之后已變成廢墟的空城。作者以養鴨人在幻覺中醒悟的方式,找到削除敵意,追求新生命的方向,而這渡口,就是精神生命重新出發的起點。渡口,不僅是小說人物新生的標志,也是作者的一次精神轉身。
關于小說《小滿》的創作,作者說道:“中篇《小滿》取自和我同學了十五年的森的生活片斷。小時候,他有著我們既妒又羨的搬家經歷,這一切,要歸結于他的母親。她像個吉普賽女人一樣,獨自帶著三個孩子,憑借著一門獨家的燒鹵手藝,沿著右江河谷,從這個工廠輾轉到那個工廠?!盵3]由此可見,作者幼時的河谷經驗與別人河谷里的生命沖撞,最容易對其內心產生情感共振,展示出作者自身潛藏著的濃濃的河畔情懷。
梅新林在《中國文學地理學導論》中指出:“文學地理學是融合文學與地理學研究、以文學為本位、以文學空間研究為重心的新興交叉學科或跨學科研究方法。文學地理學中的‘地理’,依次包括作家籍貫地理、作家活動地理、作品描寫地理、作品傳播地理等四個層序 ,通過對這四個層序動態、立體、綜合的分析研究,可以復原文學的時空場景,揭示隱含于文學家意識深層的心靈圖景,特別需要關注文學地理學中‘地理’之于‘文學’的‘價值內化’作用。所謂價值內化,就是經過文學家主體的審美觀照,作為客體的地理空間形態逐步積淀、升華為文學世界的精神家園、精神原型以及精神動力”。[4]閱讀潘小樓的系列小說,總感覺到存在于文明與荒蠻之間生命個體強烈的沖撞感。在沖撞的“迷失”中,生命的苦苦追尋成為了小說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同時也承載了作者對右江河谷這一特殊空間里生命狀態的沉思,成為作者尋找生命轉向的力量和沖決生命困境的原生動力。面對因過去形成的廢墟與空城,面對無盡的生命沖突與虛假,作者不再將個人的命運遭際作為敘述對象,而是把思索觸角伸向人類生存的文化。
眾多歷史學家、民族學家研究的成果都說明,壯族來源于我國的古代越人,世居于長江以南的廣大地域,其中嶺南的珠江流域、紅水河流域和云南東南部等地最為集中。百色正是這三大區域的交集區域。在這個廣闊的地域里,考古發現了大量的有幾千年、上萬年甚至幾萬年歷史的稻谷碳化物和諸多稻谷加工工具、蚌殼堆積層、肩石斧、肩石錛、段石斧、幾何印紋陶等文化遺存。種種考古的發現,說明壯族先民——古越人,自古以來就生活繁衍于這一廣大區域。而地域文化是解讀百色文學的文化基調,百色鄉土小說是解析百色文學形態的基本文本,小說中的生命主題是切入百色文學的精神基點。
長期以來,百色小說因為遠離中原地區,基本處于邊緣地帶,較少受到正統廟堂文化的影響,所以百色小說充溢著一種民族原生生命力的揮霍與張揚。潘小樓的小說寫的都是其個人精神瑣事和個體心理,但與之重疊的卻是一個有關地理和空間的體系。這個巨大的空間體系,把各個小說貫穿起來,形成一個清晰的、以鄉村、小鎮為中心的壯族民俗文化版圖,以細膩的筆觸再現壯族民俗。潘小樓在談到自己的寫作理想時曾說過:“……但更讓我著迷的,還是這塊土地上一種類似宗教的主宰,立體而多維地呈現出這樣一種力,是我的終極的文字理想”。[3]這使她在小說創作中表現個人生命經歷與小說空間想象之時,帶上了濃重的壯族民俗文化氣息。如《魁山》中寫道:“我對九伯的記憶,是從他的喊魂聲中開始的?!盵3]活動在的點是“鬼山”,“水門關”、“繡珠包廠”,文學景觀有“白斬雞”、“石磨”,“九伯摘下腰間的腰蔞”,“蚊帳是家紡的土紗,染著藍靛?!@套被帳是奶奶當年的陪嫁?!边@些壯族生活常見的事物小說中多次提及。她還將河谷進行對比:“山里的夜要比河谷平原的要冷”。[3]顯然,她對自己的河谷記憶有著強烈的溫差感受。對于壯族過年包大粽子這一特有的習俗。她也在小說中詳細寫道:“第二天吃過早飯,奶奶就要我到九伯那里要冬葉。冬葉是我們這里的一種草本植物,各家房前屋后都有種植。葉子如芭蕉,冬季尤盛,用以包物,不但有一股奇異的清香,還可以久放不壞,包拱背粽就得用這種葉子”。[3]壯族過年辟邪的景觀,她同樣沒有回避:“晾著艾草、蒿草、百花草和香茅”。[3]這些風俗在小說中,變成一個“地圖化”了的壯族文化空間, 讀者可按圖索驥,將想象的壯族風俗與真實的百色空間連接起來,而背后與這種寫作模式及閱讀策略連接的, 正是平果縣河畔小鎮的生活經驗。因為作者對于河谷空間的劃分和理解與這種符碼化的模式是一致的。關于民族文化意識的表現方面,《民族文學》卓編輯采訪潘小樓時問道:“《魁山》中融入了很多古老民俗的描寫,少數民族文化有沒有給你的作品增添了不一樣的養分?”小樓直言不諱:“有。但對我來說,這個浸染過程是個人生命體驗的一部分,是無意識的?!盵2]這些富于右江河谷特色的文學景觀,讓讀者認識了一個更加真實的右江河谷,讓廣西西部的右江河谷作為廣西小說創作對象的存在顯得更為重要。百色是一個真實的存在,而潘小樓在小說中構建起來的文學景觀,為我們運用文學地理學進行研究提供了很好的文學案例。
百色地處滇黔桂三省交界,與越南毗鄰,長期以來,這一地區是國家文化、經濟的邊緣地帶,經濟貧困,文化發展滯后。而其滯后的原因之一,自然是因為它的封閉性。右江盆地四周都是山,封閉、穩定的地理環境,加上長期以來經濟的滯后發展,使成長于此的潘小樓的文學創作形成了自足的美學風格。而這種封閉又是相對的,對于幼年的作家來說,基本上是經驗自足,但隨著她的成長和外出求學經驗的增多和視野的開闊,幼年的自足狀態必然會被打破,從而使她的小說創作呈現出開放的特性。平果縣與廣西壯族自治區首府南寧和地區首府百色都相距約100 公里左右,恰到好處的距離使其擁有一個遠離政治意識形態,相對封閉、邊緣化的自由空間, 同時又有來自中心城市政治、經濟、文化的影響,這種影響對處于弱勢文化的平果縣起著補充營養、源頭活水的作用。
一是平果使中心城市與美麗河畔完美嫁接成為可能,在這里詩人找到了自我表達的最佳方式。陳思和指出“民間的發達取決于廟堂和廣場的弱化”。當南寧與百色市作家的文學創作活躍起來時,必然對平果作家產生重大的推動作用。如平果縣前人大主任農敏堅在主持縣文化工作,曾組織挖掘平果嘹歌資源,并組織出版五大本平果嘹歌集,在廣西文藝界引起了強烈反響。經過幾年的努力,現今的平果嘹歌已成為百色市一大文化品牌。他還意識地邀請南寧、百色市,以及外縣的作家與平果作家開展創作交流活動,并于2007年組織出版了一套二十冊的平果作家叢書,這是廣西文學發展的新亮點。而其中就有潘小樓的散文集《此去經年》。可以說,這樣的活動不僅鼓舞了平果作家的創作熱情,開闊了他們創作視野,而且使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具有了“特權”的意義和色彩。時為廣西文聯主席的潘琦也指出這一特別之處:“我和農敏堅同志是文友、朋友。……他從政多年,不管在什么崗位,什么地方工作,都對文化情有獨鐘。除他自己喜好文學之外,還利用自己職務之便,熱情支持文學事業的發展”。因此,平果作家在敘述自己本土經驗之時,往往呈現出一種中心城市的經驗或開放視角,這在潘小樓的創作中表現得更為明顯。
右江河谷地理位置得天獨厚、能攻能守,震驚中外的百色起義就是在這一地帶開展的,并成功地在幾乎是河谷的中心點建立了蘇維埃政權,說明它封閉的好處。然而,它又絕對不是純粹的封閉,這種封閉而開放的狀態對于寫作十分有利,河谷的文化空間如同作家的根,給予他們豐富的創作營養,它又成為百色文學巨大根系的枝干和葉子,構成廣西小說之大樹。
二是小說中人物活動的區域封閉而開放?!独浰趫@》故事發生地點就是在一所鎮上的中學之中,重點是處于學校西南角一個偏僻的小院落的醫務室?!霸鹤咏K年見不到陽光,永遠是那么濕漉漉的,青苔從角落里細細密密地冒出來。院里那棟二層小樓是大板樓,建于20世紀70年代,赭黃色的墻面,在陰暗潮濕的光照里,已斑駁破敗?!盵3]從這偏僻潮濕陰暗的景物描寫,不難看出,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孤立、封閉的。同時,小說開頭以南寧民族大道的糖水店的空間開始,結尾則以南寧地王大廈五十層這一南寧市的制高點結束,這說明在小說空間的設置上,作者以現代文明的視角審視過去封閉的生命狀態,充滿一種精神剖析意味,從而使小說在封閉的敘述中向世界開放了心胸。這種地理空間的變化,體現了作者精神空間的張揚,也孕育了她獨特的人生觀和世界觀。
三是小說中的“地理空間”和作者生活空間高度重合。英國歷史學家波科克曾說:“小說的真實是一種超越簡單真實的真實。這種真實可能超越或是包含了比日常生活所能體現的更多真實。”從潘小樓小說中構建出來的眾多“地理空間”與作者本人的“現實空間”存在高度的相似性,可以說,其筆下的“地理空間”與自己的“現實空間”形成一種深度契合。如《秘密渡口》中趙爾要去的地方是“右江河谷水泥廠”,《罌粟園》中的“民族大道”,“我老家是一個地處云貴高原過渡帶的小鎮,古時候叫泗州。”[3]《青檸》中的“闐州”,其實就是百色田陽縣,古稱田州,作者采用諧音方式設置了小說地名;而小說中的“紅嶺水泥廠”則為實名,具體廠名為廣西田陽紅嶺坡水泥廠。“這個工廠地處西南,毗鄰右江,當時我們棲身的三間小平房,就是廠郊一個廢棄的水站”(《小滿》),“我們搬到了一個叫紅嶺的水泥廠舊地磅”(《小滿》);“我的童年就在西南邊陲的一個叫靖圩的小鎮上”(《端午》),而靖圩鎮,作者自己在后記也說是百色靖西市,它是百色八九十年代著名的藥市??梢哉f,在小說中想象的空間與和田陽縣、凌云縣和靖西市的現實地理空間完全一致。作者將右江河谷的自然地理空間寫進文學作品,使其成為小說中人物的活動空間,從而達到地理空間、人物活動與現實存在的驚人吻合,小說的地理空間與百色右江河谷的地理空間相互印證。由此我們可以借助地理環境提供的人類學素材,通過文學地理學這一視角審視文化傳統,開鑿右江河谷的“文化巖層”,促進對右江河谷文化傳統的再認識。
總之,在文學發展演變的過程中,右江河谷地理空間幾乎是被忘卻的存在,而與此情況相似的地域并不在少數。在歷史演變的長河中,由于它們暫時的貌不驚人、默默無聞而往往被外人忽略其存在價值。從文學藝術層面看,百色文學的興起以及自身獨特的右江流域風格顯然與廣西其他區域的文學風格明顯不同,但它們共同構成了廣西文學豐富性、多元化的格局。右江河谷的地理空間作為潘小樓小說接通百色“地氣”的中介,已成為解讀其小說的新視角。我們嘗試通過文學地理學視角解讀潘小樓的小說文本,目的在于拋磚引玉,以引起學界和廣大讀者對潘小樓河谷小說特質的進一步關注。
[1]杜遠生,黃宏偉,黃志強,徐亞軍,楊江海,黃虎合.右江盆地晚古生代—三疊紀盆地轉換及其構造意義[J].地質科技情報,2009(06).
[2]《民族文學》雜志微訪談之潘小樓[Z].http://blog.sina. com.cn/s/blog_88681e1f0102va6q.html
[3]潘小樓.秘密渡口[M].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13.
[4]梅新林.中國文學地理學導論[J].新華文摘,2006(15).
(作者單位:百色學院)
本文系2013廣西哲學社會科學立項項目(批準號:13FZW001)和2014年度廣西高??蒲辛㈨楉椖浚椖烤幪枺篖X2014430)的階段性成果。
韋德強(1973-),男,廣西河池人,百色學院,副研究員,研究方向:古代文學;黃雪婷(1971-),女,廣西平果人,百色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區域文化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