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保護神

趙奮斗

我媽是我見過的最博愛的人，啥教都信。有些人信教是喜新厭舊型，信了這個就放下以前的。我媽不，啥教被她看上了就不撒手，都揣懷里信著。比如每次年末去南部看他們，全家的固定節目是圣誕前夜被拖著去教會唱贊美詩，然后新年第一天再去廟里拜拜祈福。

有一次對著菩薩磕完頭我忍不住問她，God知道你劈腿嗎？

她正色噓我：當著菩薩面不要提別的神仙！

你看，這人還挺細心，生怕神仙們為了她爭風吃醋打起來。

前陣子周末一大早她給我打電話，說要過來看我。

我困得稀里糊涂的，滿嘴跑實話：看啥啊，不年不節的。

那邊毫不受打擊，說剛買了個新羅盤，想給我重新看看風水。

哦對，我媽除了拜菩薩信耶穌，還會擺陣看風水。

大約兩年前她來我這兒，抱著羅盤滿屋轉了一圈，跟我說你們家今年的財運在西南方。

然后一路走一路念念有詞，最后在飯廳窗前站定，指著那扇窗，堅定地說財路就在這兒，以后每天從這兒進出！

我跟她一起趴著飯廳的窗往外看，窗下一大簇灌木，長得一人高，枝子瘦骨嶙峋，葉子支棱八角，還帶刺兒。

別說人，貓爬著都費勁。

我扭頭看我媽，目光森然。

她顯然也意識到了，訕訕地說不大好爬哈……那你們每個周日從這個窗翻一下，弄個梯子，腿上護著點……意思一下，好歹要讓神仙知道你的誠心。

回去之后我媽不放心，打電話叮囑我：那個窗有剩爬就夠了，你就算了。

我以為她是心疼自家孩子腿短翻窗費勁，正要小小感動一把，老太太那邊自說自話：你掙的那點犯不著爬窗，還是接著走門吧。

我怒：有剩也不能爬，神經病啊，那窗下的灌木葉子很扎人的！

她比我還怒：你以為發財路那么好走，不吃苦中苦，哪得人上人，你們年紀輕輕的要有志氣！

喲呵，這人搞個封建迷信還搞得挺勵志！

時隔兩年，我媽突然又要給我看風水，不知道這次打算讓我從哪兒爬進爬出。

掛了電話我兩眼無光地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突然想起上次她給的好些安宅辟邪的寶貝不知道都扔哪了，趕緊飛奔下床翻箱倒柜。

剛找到，我姐的電話跟著進來，急吼吼地問我：媽媽要來了你知道嗎？

我姐在我的北邊，媽媽一路北上來看我自然也要去看她。一根繩上的螞蚱。

我說當然知道啊，咋了？

我姐：上次媽媽給的那些東西被我捐了，你趕緊寄點給我。

我：美的你，我還不夠用呢，誰讓你捐的。

那邊氣急敗壞：你怎么這么小氣？媽媽馬上就要來了，我家里不能沒有辟邪的東西啊！

這話說的……知道的是應付親媽，不知道的還以為啥妖孽上門了。

三天后我媽如期而至。一進門就看到門正中掛著桃木劍，走廊供著轉運龜，飯桌上還擺了一對銅麒麟……

業余神棍心滿意足地點頭，都沒說歇一下就從包里掏出了一個菜板大的羅盤。

我眼尖，一眼認出這個跟上次的不一樣，上次的小，跟我的臉一般大。

大概羅盤也跟iphone似的，羅盤5，羅盤6s地年年更新換代，越換越大，越大越高級。

問她：媽你這個新羅盤多少錢？

我媽站在屋中間念念有詞，大概是在定位？抽空斥責我：神仙面前不談錢！

嗯，談錢傷感情。

我老老實實跟著她老人家屁股后面轉，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媽你這啥都信，真不怕哪個神仙小心眼記仇？

我媽：不會，神仙比你有覺悟。我跟你說，神仙再能干，也有顧及不到的時候。這個神仙幫不上的，你求求別的神仙，說不定他正好有空，順手就幫了。

我正努力憋笑，看有剩臉上的笑都要溢出來了，抬腿踢了他一腳。嚴肅點，笑啥？這次的財路搞不好開在房頂上，還敢笑。

我媽跟背后長眼了一樣，說：你們別笑，你們這些年過的順，都是各路神仙保佑……奮斗你的腿就是菩薩給治好的。

嗯？我的腿……這么短，合著還是菩薩的功勞？

她接著絮叨：你都不記得了，你小學一年級那會兒鬧關節炎，疼起來都沒法下地，看多少家醫院都沒用。后來有人跟我說用松枝泡黃酒給你揉腿可以治病。正好南邊山上有個廟，后頭都是松樹。我就每個周日一大早去那兒摘松枝，一邊摘一邊跟菩薩說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閨女腿快點好，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閨女腿快點好……堅持了一年，你的腿就好了，再沒犯過，顯然是菩薩顯靈了。

還有你姐，當初辦出國怎么都辦不出來，我找人給她算命，先生說她名字不好，注定二十來歲要有這一劫，要想化解就得改名。可這出國手續辦一半了不能改名啊，不改名菩薩也沒法化解。我跟God禱告，說孩子名沒起好是我當媽的錯，不賴孩子，讓她趕緊過來吧。我們牧師說了，禱告不用分早晚，啥時候有空啥時候說，主都能聽見。我就天天說，開車吃飯睡覺前得空就在心里跟主反復說……你看，果然你姐順利過來了，工作結婚啥都沒耽誤……

說著說著我媽不說話了，站在飯廳窗前，低著頭，陽光下灰白色的短發亂蓬蓬的。

我有些心酸，猜她大概想起些過去不開心的事情，喏喏地湊過去，正努力想說點什么，我媽突然回頭問我：奮斗啊，你跟我說實話，有剩到底有沒有從這個窗進出過？

我愣了一下，在老實承認錯誤和含糊其辭逗她開心之間糾結了幾秒，結結巴巴：那個……有剩想爬來著，真的，就是梯子不合適……一直沒時間你知道……那個，所以，就沒……

我媽一揮手，低頭繼續研究羅盤：沒爬就好，上次算錯了。

媽哎，你要不再換個更大點的羅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