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榮昌
重建和諧家園的生態倫理——論彝族詩人柏葉詩歌的生態意識
楊榮昌
彝族詩歌有著深厚的生態精神傳統,從遠古流傳下來的民間史詩《梅葛》《查姆》,到當代重要彝族詩人吉狄馬加、倮伍拉且、阿庫烏霧、普馳達嶺等人的詩歌,均表現出鮮明的生態意識。主要體現為呼喚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批判屠殺動物的野蠻行徑和破壞家園的愚昧行為。這充分證明了一方水土養一方文學的寫作倫理。因特殊的歷史和地理背景,彝族詩人多半自小生活在高山峽谷,大自然中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是其成長過程中的重要陪伴,他們天生就與這些蓬勃葳蕤的生命有著密切聯系,是典型的“自然之子”,對自然的敬畏感,對萬物有靈的堅信,無意識地轉化為一種與自然求和諧的審美理想。柏葉是彝族詩人群體中堅持生態書寫最決絕的一位,他的詩歌敏銳地捕捉并呈現出時代發展帶來的人心嬗變,切中了這個時代的某些癥候,傳遞出鮮明的生態批判精神和建構意識。
在生產力低下的遠古時代,山林中的動物是人們生活的重要來源,他們的狩獵、放牧首先要滿足生存的必需。時間進入現代,當生產力極大提高,物質已能滿足日常生活之后,人們自覺地反過來思考自身與自然的關系,于是,對自然之神的崇拜感在心中愈益沉重起來,常常為過去對動物的捕殺,對植物的砍伐而感到不安。強烈的負罪感促使人們獵槍入庫,腰刀封存,重新尋找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長久之道。在柏葉的詩歌中,有多首表現出對人類瘋狂殺戮動物的憤慨。如《捕鳥者》:“捕鳥者把自己偽裝成了一棵樹然后靜靜地站在一片草地上/身上的樹枝是真實的/樹枝上的綠葉是真實的/隱藏綠葉里的絲網是真實的/絲網底下鳥籠里的鳥兒是真實的/因為一切都太真實,籠里的鳥兒/開始啼喚籠外自由飛翔的鳥兒/它們是同類,虛偽的友誼/輕易就欺騙了自由的翅膀/直到它們爭先恐后鉆進那張/看不見的絲網,才猛然發現/里面埋伏著一雙屠戮成性的手/這時候,掙扎已經無濟于事/自由的天空,已經永遠離去/飛翔的翅膀,再也無法展開”。面對大自然的精靈,人類沒有絲毫憐憫之心,反而以種種欺騙的手段捕殺它們,以滿足個人私欲。詩歌用“樹枝”“綠葉”“絲網”等的“真實”反襯人類的虛偽,對人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私自利給予強烈抨擊。在《我夢見過那只豹子》中,這種緊張的對立感稍稍有所緩解。與人類殘忍殺戮動物相比,動物對人類卻無傷害之意,詩中的這只豹子,在與獵人的對峙中,本可以“一口咬斷他的咽喉”,但它眼睛里流露出來的卻是“一片暖洋洋的友誼”。最終,獵人“我爺爺”良心發現,決絕地退出狩獵者隊伍,實現了從屠殺者到生態環境保護者的轉變,并以自身經歷現身說法,教育引導更多的人放下獵槍,加入到保護動物的陣營中來。無論詩歌中的場景是否可在現實中找到原型,但它傳遞出來的價值理念卻是值得珍視的,人類在動物面前,確實應該低下高貴的頭顱,以平視的身份去面對一切有生命的個體。

《周氏立崖公記》在柏葉詩歌中有點“另類”,它并非敘寫自然毀滅,也不是人與動物的緊張對立,但它寫的仍然是故鄉的另一種“生態”。只不過這種“生態”是遠比自然界的失衡更為可怕的人性扭曲。周立崖是從詩人故鄉走出去的一位重要政治家和藝術家,他一生勤政進取,在仕途上官居高位,政聲顯赫,在藝術領域也取得了不凡的書法成就。病逝于京師后,后人為完成其歸鄉遺愿,不遠萬里扶靈回到故鄉安葬。不料兩百余年后,在一場舉國瘋狂的政治運動中,后世鄉鄰以“破四舊”為名,將其墳塋毀滅殆盡。周公生前的清廉政聲與身后的零落成泥,形成了鮮明反差,由此昭示出故鄉人心對文化的基本敬畏感已是蕩然無存。這是最徹底而無救的墮落。詩人在周公碑刻被毀數十年后重訪憑吊,面對故鄉歷史上曾有過的人性恥辱,他內心激蕩起的憤怒,、驚悸和哀痛,久久難以平復。作為詩人,他只能以筆為劍,雕刻下這人性史上極為丑陋的一頁,以此告誡后人,毀滅文化的后果是自毀。從故鄉人性的淪落可表征,要想重建一種從自然和諧到崇文尚禮,再到倫理有序的生態,注定是一個艱難的過程。
詩歌可以反映一個民族獨特的心理意識和精神質素,從眾多彝族詩人有意無意地關注并書寫生態主題的詩歌中,我們可以觸摸到這個民族飽含憂患的內在情緒。這是一個懂得感恩的民族,感恩大自然賜予的一切神奇美好的事物。當他們面對族人的無知和愚昧時,內心的憤慨才會如此的激烈。甚至就我閱讀視野而言,少數民族作家對生態問題的關注和書寫熱情,似乎總體上比漢族作家要強烈得多,這與其所處的環境特點以及自然對其生存和生活的極端重要性有關。而身兼民族歌者和智者雙重角色的少數民族詩人,一方面傾情歌頌聚居地秀美的山河與絢麗的文化,一方面又對本民族愚昧落后的生存世相發出痛苦的疾呼,以一個在場者的敏銳直覺,對社會文化生態做出深刻思考與理性批判。在柏葉的詩歌中,一直表達人與自然——包括自然界中的動物與植物——從對立到共存和諧發展的渴望,指出人類應該建立起與自然融合共生的生態鏈條。
云南素以植物王國著稱,滇中更是以豐富的物產和優越的自然條件成為全省重要的經濟帶。但是2010年以后連續五六年的時間里,滇中地區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重大旱災,草木枯死,萬物萎頓,人們掙扎在與旱災搏斗的生死邊緣。敏感的詩人注定不會漠視這些與生民有著切膚之痛的災難,他們固然無法從科學的角度去探究災難的根源,但能以文字來記錄下災難給人們帶來的巨大傷痛,銘記下那些或哀痛或感動或發人深思的瞬間。詩歌無力改變世界,這也不是它的責任,但詩歌能夠呈示生活的真相,能夠軟化人心,引導人的精神走向另一種可能。柏葉寫了多首反映滇中干旱的詩歌,如《渴死的禾苗》《背水的母親》和《面對一眼枯井》等,每首詩歌的立意和選材角度都不同,指向的卻是相似的主題,即人在災難面前的艱難生存和茫然無助,流露出詩人“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滿腔悲憫。詩人作為普通民眾的寫作立場,傳遞的是來自最底層的真實生存境遇,在巨大的旱災面前,他甚至發出這樣的呼號:“老天爺呀,聽說你每天/都要觸摸三次人心的善惡/現在,你為何還感覺不到/這么多快要枯碎的心在哭泣”(《渴死的禾苗》)。這是對自然天道的直接叩問,憤怒之情溢于言表。這樣的詩歌寫作,往往能夠接通現實生活的粗壯血管,繼承為人民書寫、為人民抒懷的文學傳統,具有感動人心的力量。
“站在黃昏,面對一眼枯井/我感到無話可說/是的,我應該還能聽見流水的聲音/還能看見倒映在水里浣紗的村婦/然而枯井里已經沒有一滴殘留的水/那些荒草像瘋子的頭發/攪亂了作為井的形象/我仿佛覺得心里也出現了一眼枯井/并且同樣長滿了荒草/并且改變了作為井的形象/那些嘩嘩流淌的水,那些倒映在/井水里的村婦優美的身影/到哪里去了呢,難道就沒有人看見/它們消失時流下的淚水/然而,面對著一眼枯井/我無話可說,我已經感覺到/在我心里瘋狂生長的荒草/我還感覺到了枯井后面/那些枯死的樹,那些斷翅的鳥/正在向我泣訴著悲慘的命運/也許,今天我面對的是一眼枯井/明天我面對的將是一大片枯海”(《面對一眼枯井》)井水的枯竭與內心長滿荒草形成一種藝術的同構關系,面對具象化的被遺棄的家園環境,詩人顯然想得更遠,從一眼枯竭的井水,他似乎看到了“枯死的樹”“斷翅的鳥”,這是自然遭到徹底毀滅的前奏,是提前發出的警示之音,因為人類再不愛護自然,再不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地保護水資源,那么即將面對的“將是一大片枯海”,人類將失去最后的生存資源。泉水干涸——心里長滿荒草——面對一片枯海,這是層級遞進的悲傷與恐慌。詩歌沒有多么深的隱喻,也無繁復的表達技巧,而是以飽蘸情感的筆墨,將生存的真相毫不留情地裸呈出來,透露出思慮深遠的憂患意識。這是那些漠視民間疾苦、凌空蹈虛的詩歌玩家所無法寫出的。《背水的母親》和《疼痛故鄉》可作互文解讀。前者以白描般的筆法,寫了七十一歲的母親跟隨村里人一同到數公里外的取水點背水,面對一路上背水者的詛咒老天,母親非但沒搭腔,反而對詛咒者發出這樣的反詰:“誰叫你們把山上的樹都砍光了/光禿禿的山箐淌得出水來嗎”。這個情節在《疼痛故鄉》中再次出現,詩人自小受到的祖先教育是這樣的:“千百年來,祖先總是告誡我們/山上的每一棵樹都有著/神靈保護,森林,就像是/我們山里人的救命恩人/山上沒有了樹,沒有了森林/山箐里哪來潺潺流水/自古以來,山寨的幸福和快樂/靠的就是,從樹根里一滴一滴/擠出來的山泉水,那些山泉水/猶如流淌在我們身體里的血液”。祖先的告誡有如神啟,可后人卻不知泉水斷流的根源是自己對森林不知節制的砍伐,反而怪罪于老天爺把地上的水收回去了。只有母親洞悉了人類愚蠢行徑產生的嚴重后果:“你們把山上的樹砍光了/水從哪里來,不要怪罪老天爺/要怪罪的,永遠是你們自己”。這在立意上更深了一層。母親“一邊用毛巾擦凈臉上的汗水/一邊虔誠地祈求老天下點雨/然后,她總是自責地說上一句/我們做錯了什么今后一定改正”。從之前懂得困境的造成是人們的瘋狂掠奪所致,這是現實層面的,到后來母親的贖罪,以自責的態度去祈求上天的寬恕,這就有了更深的意指,標志著詩歌思想從物質向靈魂的層面提升。這不僅體現了一位七十一歲的農家婦女的善良、隱忍,甚至為苦難民眾的殉難精神,也留給后人更多思考的空間。母親的明理憂患與世人的粗俗無知,形成了鮮明對比,詩人顯然深受其感染,面對故鄉的荒涼與破敗,他有一種無言的疼痛,亦滿懷憧憬和希冀:“我要告誡那些,只知道/整天詛咒老天爺的人們/再不能閉著眼睛說瞎話/請趕快放下手里的屠刀/哪怕已經無法立地成佛/為自己的今天,為故鄉的明天/為永遠的后代子孫,快醒醒吧”。這種直抒胸臆的抒情方式,雖然少了蘊藉、含蓄的味道,但它的表達的直接性,具有簡潔、明快的特點,讀來感覺清新、舒暢,生活氣息濃郁。
《父親的森林夢》體現了一種生態意識的正面建構:“父親喜歡坐在森林里唱山歌/那些山歌全是鳥兒教會他的/他的森林總是用松濤來應和/他每天都詩意地生活在一個/夢想與現實交融在一起的/世界里,他習慣了和石頭對話/和風雨交談,和花草私語/他說,他的生命永遠屬于森林”。但是后來家鄉的山林卻遭到了極大地破壞,“一座座原本眾鳥歡唱/枝繁葉茂,山泉淙淙/禽獸出沒的高山和深箐/已經被伐木者的鋸齒/挖礦者的鐵牙,還有/燒炭者的火焰,摧毀殆盡”。于是,父親義無反顧踏上了綠化山林的道路,十五年如一日,與青山作伴,與百鳥為鄰,“每年早晨/他讓鳥兒帶著夢想飛翔/他讓青松滿懷自由生長/他讓鮮花盛開在明媚的陽光下”,直到暮年仍懷有強烈的愿望:“父親說,他死后,要把骨灰/埋在他的森林里,他相信/他的夢想會帶著他的靈魂/像母親守護嬰兒一樣/像綠葉守護花朵一樣/永遠守護他的大森林”。父親對荒山變綠洲的傾情付出,表現出獵人之子對大自然的深沉感念,也是一代人對生于斯長于斯的故土的情懷,它喻示著瘋狂毀滅自然以謀求生存的年代已走進歷史,父親的行為,不僅是對過去人們所犯錯誤的贖罪和自救,也是一種積極面向未來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少數民族詩人自幼多承續悠久深厚的民族民間文化傳統,對本民族歷史的熟諳超過對其他民族文化的吮吸,在面對現實困境時,他們尋求釋惑或化解危機的方法,多半選擇回歸傳統,從祖先神話、傳奇、經文中找到參照,以期成為應對現實難題的有力武器。彝族是一個典籍文化繁盛、口傳文學發達的民族,有著豐富的關于創世的史詩和民間信仰,這些哲理深刻、內涵豐盈的民間文學,成為彝族詩人精神成長期最重要的文化滋養,影響了他們后來詩歌寫作的抒情路徑和意義探索。在《送魂的畢摩》中可看出,彝族是一個有信仰的民族,對祖先的崇拜,能從其傳統中尋找靈魂的依托,從而返回族源之地認清自己的來路,進而學會節制、隱忍和感恩。詩人面對現實中人與動物的緊張對立關系,似乎無力解釋這些危機的根源,更無法化解這種敵對的狀態,只好回到祖先的世界中,如在《做客彝族山寨矣莫拉》這首詩中,從那些口耳相傳的神話里,重新恢復一種“猛獸與人類互不侵犯”的審美理想,其指向現實的目的性不言而喻。這既反映了彝族詩人對祖先傳統的崇敬與膜拜,也流露出無可奈何的憂傷與悵惋,同時側證了彝族傳統典籍、禮儀以及由此體現出的鮮明獨特的哲學意識和生態觀念之強大。彝族崇拜老虎,認為自然萬物都是虎變來的,人與虎是相依為命的,從祖先流傳下來的經文典籍以及由此形成的民族集體無意識里,就呼喚一種人與動物和諧共生的狀態。因此在《聽畢摩誦經》中,詩人寫到畢摩經書上關于猛虎的記載,是彝族人心中最溫暖而神秘的圖騰。詩人對自然生態的堅守,根源于悠久的民族傳統文化的熏陶濡染,重視本民族神話傳說中的這些因素,是現代人尋找到心靈救贖的有效通道。
學術界普遍認為,“生態文學是以生態整體主義為思想基礎、以生態系統整體利益為最高價值的,考察和表現自然與人之關系和探尋生態危機之社會根源,并從事和表現獨特的生態審美的文學。生態責任、文化批判、生態理想、生態預警和生態審美是其突出特點。”在柏葉筆下,這種抒情路向被自覺地承傳,他詩歌中的生態意識,主要表現為對祖先狩獵的反思,對森林砍伐造成嚴重后果的內省,以及對遠古傳說中人與野獸、神靈和諧共處的隱秘渴望。只是應該指出的是,彝族詩人的生態書寫,普遍是自發的,隨性而為,有感而發,還很少有人能夠站在生態主義的高度卻進行歷史性反思和整體性建構。除了像吉狄馬加等少數詩人能從世界主義的高度上來認識并書寫生態的價值,其他多數詩人,都是從具象化的個人村莊被破壞而引發感慨。由此可見,彝族詩人的生態書寫,依然有著漫長的道路需要走。
【注釋】
[1]文中所引柏葉詩歌均引自其詩集《大地星光》,文匯出版社2016年11月版。
[2]王諾:《歐美生態文學》,2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6月第2版。
(本文系云南省教育廳2017年度科學研究基金項目“彝族當代詩歌的生態意識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17ZZX013)
楊榮昌 1982年7月生,云南武定人,現為楚雄師范學院人文學院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民族文學研究,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文藝爭鳴》《民族文學》《世界華文文學論壇》《文藝報》等重要報刊發表理論與評論文章70余篇,作品入選多種權威選本,出版《批評的體溫》(線裝書局2012年版)《攢動的群山》(云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等學術著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云南省首批文藝特約評論員,楚雄州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楚雄師范學院《彝詩鑒》副主編。
責任編輯:楊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