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主義的演進

張豐

新書《自戀時代》的封面，被設(shè)計為一面鏡子，讀者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的面容。自戀似乎不是什么壞事，因為并不傷害他人，但是，嚴重的自戀則是一種心理疾病。據(jù)說，有人一天能看自己的照片好幾個小時。

在朋友圈經(jīng)常看到喜歡健身的朋友。尤其是一些女性，她們?yōu)榱私∶赖纳聿模刻靾猿志毱餍担瑢嵲谧屓司磁濉Ｋ齻兘?jīng)常發(fā)出明確的健身宣言，這么辛苦健身，并不是為了討好男人，而是為了讓自己滿意。她們最愛的人就是自己。

這是一種新文化。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和歷史學家克里斯托弗·拉什在上世紀70年代就捕捉到這種文化的訊息，他的《自戀主義文化》就出版于這一時期。這本書在80年代末就被翻譯成中文，但是沒有引起任何反響。到了2013年，這本書再版，引起了中國學術(shù)界的注意，雖然遲到了40年，我們也終于迎來了自己的“自戀主義文化”時代。

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一直是反自戀的。在儒家學說里，特別強調(diào)的是謙虛。所以，中國的作家談到自己的作品會說“拙作”。但是，這一切都在上世紀90年代開始改變。

我們開始重視“我”的感覺。上世紀80年代以來個體意識的覺醒，確實是時代的進步，但是伴隨這一過程的就是自戀的萌芽。90年代開始，漢語里“自戀”這個詞的使用頻率明顯增多，最初是貶義，如今，在社交媒體中，“自戀”的含義已經(jīng)變得中性甚至正面了。

差不多和《自戀主義文化》再版同時，微博和微信先后興起了。尤其是微信朋友圈，更是展示自我的舞臺。李開復在2005年的時候?qū)懥艘槐緯檀蠹胰绾巍白鲎詈玫淖约骸保@個任務(wù)到了微信時代基本實現(xiàn)了。每個人似乎都展示了自己最好的一面，如果不能，美顏相機和一鍵PS技術(shù)也會幫助你。

微信的開機頁面上，一個人面對整個星球，據(jù)說是表達了人的孤獨感以及對朋友的呼喚，但是這一場景毫無疑問也是一個典型的自戀畫面：人竟然和整個星球?qū)α⑵饋恚@難道不是自戀到了極點嗎？

微信推出的新功能，更是強化了這一點。所謂“不常聯(lián)系的人”，是指那些“半年內(nèi)無單聊”“無共同小群”“半年內(nèi)沒有回復過他”，這三點指向的都是以自我為核心。不久前，微信剛剛推出一個“只讓看三天朋友圈”的功能，所有這一切，都有利于滿足我們自戀的需求。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很難影響到任何人，但是在朋友圈，我們卻可以成為人際關(guān)系的主宰者，我們甚至可以批量刪除一批“好友”，成為一個“暴君”。

我們進入自戀和“低欲望社會”，似乎是不可避免的。這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然結(jié)果，只是我們要理解它還需要一些時間。當你對自己在乎到不能容忍一片贅肉時，你的焦慮只會增加而不會減少。當你發(fā)誓要把幸福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時，幸福可能已經(jīng)從你的指尖溜走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