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詰彌
[摘要]文章認為,民事缺席判決存在兩種立法例,是否采納擬制自認,并非對席判決主義與缺席判決主義的區別標準。目前我國關于缺席判決立法不明確,對缺席判決的救濟制度、證據審查、審判組織形式等尚無明確的法律依據。文章通過比較各國缺席判決模式,從實踐研究著手,對我國缺席判決案件審理過程中面臨的問題進行分析,以期增強缺席判決的公信力和客觀價值。
[關鍵詞]缺席判決主義;對席判決主義;擬制自認;主張責任
一、缺席判決的兩種模式辨析
(一)缺席判決的兩種模式
就目前世界各國民事訴訟立法而言,在缺席判決的立法模式上存在兩種選擇:一是缺席判決主義,一是對席判決主義(亦稱一方辯論主義)。前者賦予法院以缺席事實本身即可對缺席方為不利益判決進而終結訴訟。后者則采取了另一種思維模式,即在法律上擬制雙方對席,出席方如常的辯論以及缺席方所提供文書中的記載,法院均應予以斟酌進而裁判。很明顯,這兩種立法例不僅在基本內容上不同,而且在立法基點以及所體現的基本思想亦不同。
采用對席判決主義的國家如日本,其《新民事訴訟法》第158條規定:“原告或被告在第一次應為口頭辯論的期日不出庭或雖出庭而不為本案的辯論時,可以將其所提出的訴狀、答辯書或其他準備文書所記載的事項視為陳述,而命令出庭的對方當事人進行辯論。”學界的主要爭議在于對缺席判決主義的概念界定。一種理解認為,所謂對缺席方的“不利益判決”即為敗訴判決,也就是說,一旦一方缺席,可直接宣告對方勝訴。另一種理解認為,“不利益”的涵義乃缺席方的訴訟資料和證據資料被摒棄于法官斟酌范圍之外,盡管如此,缺席方仍非必然敗訴,因為法官尚需就出席方提供的訴訟資料和證據資料進行單方審查,出席方仍存在請求不成立之可能性。本文認為,第一種見解下的缺席判決主義起源于古羅馬時期,《十二表法》第一表傳喚之七規定:“訴訟當事人一方過了午時仍不到庭的,承審員即應判到庭一方勝訴”,可稱其為原教旨型的缺席判決主義,這種安排優先考慮了訴訟效率,但對訴訟公正未予充分關注。現今大陸法系各國立法例均采第二種理解,如德國《民事訴訟法》第331條規定:“(一)被告在言詞辯論期日不到場,原告申請為缺席判決時,原告所為關于事實的言詞陳述,視為得到被告的自認;(二)如果認為訴之申請為正當,即依其申請而為判決,認為不正當時,駁回其訴。”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241條在《民事訴訟法》第144條的基礎上規定:“被告經傳票傳喚無正當理由拒不到庭,或者未經法庭許可中途退庭的,人民法院應當按期開庭或者繼續開庭審理,對到庭的當事人訴訟請求、雙方的訴辯理由以及已經提交的證據及其他訴訟材料進行審理后,可以依法缺席判決。”確立了我國的對席判決主義。
(二)擬制自認與缺席判決兩種模式的關系
首先,前文已述,缺席方擬制自認出席方主張為真,與缺席方敗訴并無絕對關系;其次,對席判決主義中擬制雙方對席的手段除了擬制缺席方為一定陳述外,另可擬制缺席方自認。綜上,本文認為,缺席判決主義與對席判決主義對擬制自認的態度并非兩者區分的關鍵所在,是否采用擬制自認,并不因缺席判決主義與對席判決主義有別。
舉例而言,采用缺席判決主義的德國,在其《民事訴訟法》第138條第3款規定:“沒有明顯爭執的事實,如果從當事人的其他陳述中不能看出有爭執時,即視為已經自認的事實。”第331條第1款規定:“被告在言辭辯論期日不到場,原告申請為缺席判決時,原告所為關于事實的言詞陳述,視為得到被告的自認”;而采取對席判決主義的日本在《新民事訴訟法》第159條第1款亦有類似規定:“當事人在口頭辯論之中,對于對方當事人所主張的事實不明確地進行爭執時,視為對該事實已經自認。但是,根據辯論的全部旨意,應認為爭執了該事實時,則不在此限。”第159條第3款規定:“本條第一款的規定準用于當事人在口頭辯論期日不出庭的情況……”。
(三)缺席判決兩種模式的區別
有觀點認為,缺席判決主義與對席判決主義的區別僅在于缺席方所提供的訴訟資料和證據資料是否進入法官斟酌范圍之內。在此認識下,在缺席方未提供任何資料的情況下,缺席判決主義下作出的判決與對席判決主義下作出的判決并無不同。此時,缺席方未提供任何資料,法官無可斟酌之物,無須就斟酌范圍進行討論。在法官僅需就出席方提供的訴訟資料和證據資料進行單方審查的語境下,此時做出的既是缺席判決,也是對席判決。
更為明確地說,缺席判決主義與對席判決主義,僅會在這么一種情況下發生區分——一方在開庭期日前向法院提供了訴訟資料和證據資料,但在開庭期日缺席。
二、我國對席判決主義下缺席判決案件審理面臨的問題
為使行文便利,選取實踐中最為常見的被告未到庭應訴作為研討模型,同時,為使切題,進一步假定,被告在開庭期目前向法院提供了訴訟資料和(或)證據資料,但未到庭應訴。
(一)對原告提供的訴訟資料及證據資料應如何審查
對原告提供的訴訟資料及證據資料,有形式審查及實質審查兩種意見。形式審查說認為,只要原告提供的證據形式要件具備,則認定其證明力(事實上降低了其證明標準);實質審查說認為,即使缺席審判,法院亦應對證據要求進行實質審查,有時法官甚至必須親自調查并核實證據。本文認為,原告的訴訟資料及證據資料的審查,與在對席判決中的審查并無原則不同,應對證據的形式要件和實質要件一并進行審查。
限于本文主旨,在此主要探討擬制自認的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92條規定:“一方當事人在法庭審理中,或者在起訴狀、答辯狀、代理詞等書面材料中,對于己不利的事實明確表示承認的,另一方當事人無需舉證證明。”對自認的構成要件之一規定為“明確表示承認”,可見未對擬制自認進行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8條第2款規定:“對一方當事人陳述的事實,另一方當事人既未表示承認也未否認,經審判人員充分說明并詢問后,其仍不明確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視為對該項事實的承認。”即便僅從文意上看,對擬制自認的認定也是非常嚴格的。在被告不完全應訴(開庭期日前提交訴訟資料、證據資料,但開庭期日缺席)的情況下,即使被告對原告的主張未否認亦未提供反證,也不應視為被告對原告主張的認可;在完全不應訴(開庭期日前未提交訴訟資料、證據資料,開庭期日亦缺席)的情況下,更無擬制自認適用的空間。在此前提下,我國民事訴訟缺席判決中諸如“被告放棄答辯權利即視同認同原告的主張”“被告放棄質證權利即視同對原告的舉證沒有異議”之類的表述,并不妥當。endprint
(二)被告在開庭期日前向法院提供了訴訟資料,但未提供證據資料,亦未到庭應訴,應如何審查
辯論主義的第一命題是,未在當事人辯論中出現的要件事實,不能作為裁判的基礎,學界在論及該命題時,一般稱其為主張責任。大陸法系通說認為,如果當事人沒有就有利于己的要件事實加以主張,則法院不會使用相應的法律規范,當事人將因此受到不利益。對于法院來說,主張責任則意味著,未經當事人辯論的要件事實,不得作為裁判基礎。
那么被告于開庭期日前向法院提交訴訟材料的行為,是否可視為“主張”?本文認為,盡管在我國實定法規定為:“對……雙方的訴辯理由……進行審理”,缺乏上述日本《新民事訴訟法》第158條“視為陳述”之明確規定,在解釋上,特別在直接言詞原則的嚴格要求下,似乎確實有一定跳躍。但對此不應僵化理解,如果被告已經在答辯中陳述了抗辯事實和理由,應認為其已實際應訴并提出了主張,若僅因被告未在庭審中以口頭的方式主張為由,法官即不將該主張納入法庭調查的范圍進行斟酌,相當于剝奪了被告的答辯權,有失訴訟公正。同時,將被告方提交的訴訟材料視為陳述并進行審查,乃對席判決主義“在法律上擬制雙方對席”之本意。
當然,若被告僅提供訴訟資料未提供證據資料,在除原告自認或時效抗辯等的絕大多數情況下,根據《民事訴訟法》第64條第1款之規定:“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有責任提供證據。”則被告的主張將因無相應證據予以證明而不被采納。
(三)被告在開庭期日前向法院提供了證據資料,但未提供訴訟資料,未到庭應訴,應如何審查
本文認為,就此情況下,對被告提供的證據資料,應分為本證和反證兩類討論。通說認為,本證是指對要件事實負有證明責任的一方當事人提出的用以證明該要件事實的證據,反證則是指對要件事實不負證明責任的一方當事人提出的用以證明該要件事實不存在的證據。
若被告在開庭期目前向法院提供的證據資料為反證,則法官應當運用邏輯推理和經驗法則對原、被告提交的證據進行全面、客觀的審查,并對證據的證明力作出判斷,進而認定事實;為確保訴訟程序的安定性,在此情況下,可以適當放寬依職權調查取證的范圍,力求所認定的法律事實接近客觀事實。
若被告在開庭期日前向法院提供的證據資料為本證,且其并未提供答辯狀等訴訟資料,根據本證的性質,這里將出現一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困境。從主張責任的法理出發,有禁止法院通過證據資料補充訴訟資料之嫌。這意味著,如果在被告僅向法院提供證據資料而未提供訴訟資料,法院不得從證據資料中抽象出訴訟資料,那么被告將視同未提出主張,將承擔訴訟上的不利益。當然,本文所持的這種觀點僅是訴訟程序理念上的產物,有待立法和實踐的進一步探索。
[責任編輯:農媛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