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
這時,我正在盡我所能放聲大哭。土司太太沒有了奶水,卻還試圖用那空空的東西堵住傻瓜兒子的嘴巴。父親用拐杖在地上拄出很大的聲音,說:“不要哭了,奶娘來了。”我就聽懂了似的止住了哭聲。奶娘把我從母親手中接過去,我立即就找到了飽滿的**。她的奶水像涌泉一樣,而且是那樣的甘甜。我還嘗到了痛苦的味道和原野上那些花啊草啊的味道。而我母親的奶水更多的是五顏六色的想法,把我的小腦袋漲得嗡嗡作響。
我那小胃很快就給裝得滿滿當當了。為表示滿意,我把一泡尿撒在奶娘身上。奶娘在我松開奶頭時,背過身去哭了起來。就在這之前不久,她夭折的兒子由喇嘛們念了超度經,用牛毛毯子包好,沉入深潭水葬了。
母親說:“晦氣,呸!”
奶娘說:“主子,饒我這一回,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母親叫她自己打自己一記耳光。
如今我已經十三歲了。這許多年里,奶娘和許多下人一樣,洞悉了土司家的許多秘密,就不再那么規矩了。她也以為我很傻,常當著我的面說:“主子,呸!下人,呸!”同時,把隨手塞進口中的東西——被子里絮的羊毛啦,衣服上綻出的一段線頭啦,和著唾液狠狠地吐在墻上。只是這一二年,她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吐到原來的高度上去了。于是,她就干脆做出很老的樣子。
我大聲哭喊時,奶娘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求求你少爺,不要叫太太聽到。”
而我哭喊,是因為這樣非常痛快。
奶娘又對我說:“少爺,下雪了啊。”
下雪跟我有什么關系呢?但我確實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