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芬芳
歌舞片與追求藝術真實的其他好萊塢電影所形成的拍攝規范不同,其特點是以歌舞的形式講述故事,訴諸于美輪美奐的場面效果和鏡頭語言。歌舞片這種以音樂和舞蹈為主的表達形式,恰恰間離了觀眾與電影之間的關系,雖然將電影造夢的機制表現得十分明顯,卻也脫離了真實的要求,無法表達過于深刻厚重的主題。因此,雖然歌舞片經歷了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輝煌時期,出現了大批膾炙人口的歌舞電影,例如《一個美國人在巴黎》《西區故事》《音樂之聲》,但是仍然無法扭轉歌舞片的頹勢。歌舞片作為一種經典的類型電影,每年都會有幾部優秀作品問世,例如《爆裂鼓手》《油脂》《藝術家》等,它們總會引起電影界的廣泛關注與討論,因為歌舞片已經成為一種電影人的情懷而根植于漫長的電影史中。
《愛樂之城》于2016年12月15日在歐美上映,好評如潮,并在本年度的奧斯卡獎評選中橫掃七項大獎,這是對經典歌舞片的告慰。影片講述一個發生在“天使之城”洛杉磯的愛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均是充滿藝術抱負的年輕人,塞巴斯蒂安熱愛音樂,期盼能夠復興小眾的爵士樂,米婭懷揣著做一個女演員的愿望,卻在一家咖啡廳做工。兩人共墜愛河,在情感上親密無間,圓夢的漫漫旅途,卻讓他們背道而馳。《愛樂之城》是一部典型的歌舞類型片,起伏、和鳴、高潮、尾聲,影片的起承轉合,亦如樂曲般優雅動人,恰好勾勒出二人若即若離的微妙關系,喚醒了觀眾關于夢想與愛情的甜蜜回憶。
一、 夢想與現實的矛盾沖突設置
類型電影是指按照不同類型(或樣式)的規定所制作出來的影片,其實質是一種文化產物標準化的規范,體現了“觀念”與“范式”的集合慣例。作為好萊塢電影的一個重要分類,歌舞片的“觀念”與“范式”表現為展現一個歌舞升平的理想世界,包括曼妙的舞姿、優美的音樂、富麗堂皇的環境等,以此表現主人公的心理波動。《愛樂之城》實際上是完全按照好萊塢歌舞片范式而創作的,就像觀眾永遠無法厭倦灰姑娘的童話模式,愛情的母題用任何一種形式敘述,都仍然能喚起觀眾的記憶,引發情感的投射與共鳴。
《愛樂之城》的成功之處在于能夠將愛情與夢想的沖突演繹的淋漓盡致,兩人因為夢想而相愛,又因為夢想而背離。鏡子的意象在電影中通常表現一個人的本真。影片開頭,米婭通過鏡子審視自己的內心,唱到“如果你是金子,總有一天會閃光,會有人帶你開啟新篇章,只要努力不放棄”,表現出她堅持不懈的執著性格。影片用長鏡頭表現米婭穿梭出酒會的場景,色彩對比強烈的畫面宛如一幅油畫。酒會上定格不動的路人,襯托出她對浮華世界的冷眼旁觀,米婭不理會外界紛繁復雜,更表明了她對理想的堅持與專一,這是對人物情感外化的表現。塞巴斯蒂安夢想將爵士樂發揚光大,在囊中羞澀的境況下,無奈地加入了自己并不感興趣的通俗樂隊。他們的選擇代表著兩種不同的追夢態度,一種是堅持,一種是妥協,正是這種理想的分歧,將兩人的距離逐漸拉開,最終埋葬了他們的愛情。這恰恰是現代社會中青年人所遇到的問題,也是成年人沉淀的一段過往,在夢想、現實、愛情之中苦苦掙扎,影片能夠很好的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將自己的經歷投射到影片之中。
此外,影片還深度討論了現代社會對成功的定義。塞巴斯蒂安的選擇是一種成功的表現,即對社會認可的追求,代價便是放棄自己本來的堅持。片中塞巴斯蒂安在練習通俗音樂時,導演運用晃鏡頭以及歪斜的畫面構圖表現他內心的掙扎,同時色調偏冷,多黑色和陰影,表現背離夢想之后生活缺乏生機與熱情。相反,米婭選擇堅持自己的夢想,即便遭遇現實的重重打擊,也不忘在工作的空閑,哼上幾句歡快的小調,米婭的衣服色彩始終鮮艷,代表她生命的鮮活。米婭首場表演的失敗使得兩人的矛盾到達極點,也將成功與夢想的矛盾推向極致。堅持夢想會讓人痛苦,放棄夢想可能獲得所謂的“成功”,又或者,改變夢想也許意味著某種成長。片尾,米婭實現自己的演員夢,塞巴斯蒂安也回歸爵士夢,其實,他們不過都是選擇了自己真心喜歡的東西,堅定不移地走下去,這也許就是影片給我們的關于成功與夢想的答案。
兩位主人公都從某種程度上實現了自己的夢想,符合歌舞片大團圓式的結局,彌補了愛情不能圓滿的遺憾,在缺憾中尋找快樂,正是歌舞片藝術風格的體現。《愛樂之城》關于夢與成功的探尋,帶有強烈的理想主義色彩,盡管部分情節與現實有所脫節,例如米婭突然得到星探賞識成為明星,這與前面她面試屢屢碰壁、創作的話劇受到惡評明顯不符。然而瑕不掩瑜,歌舞片本身便是一曲激越昂揚的音樂,夸張、華麗而充滿藝術氣息,愛情與夢想的結合演繹出別樣的美感,強調了年輕人敢闖敢作敢為的浪漫情懷。
二、 單線索“情感中心”論
歌舞片在敘述方法上追求單純清晰的劇作結構,從而表現完美的人生結局。一方面,歌曲、舞蹈等藝術元素的植入,已占用了部分篇幅;另一方面,歌舞片的主旨大多比較淺顯、輕松,如果使用雙線并行、明暗交織的敘事模式,反而會弄巧成拙。因此,歌舞片的本意是展現一種游戲化的人生,一般不追求人物錯綜復雜的關系,更不會刻意追求情節的曲折性,而是在歌舞的藝術展示中,呈現出作者理想中的觀念體系,弘揚積極向上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愛樂之城》的敘事并不復雜,在順敘的同時又有精心安排的橋段。影片以女主角米婭的視角做開端,當二人相遇后,敘事視角轉向塞巴斯蒂安,兩人的世界至此而有了交集,敘事線索也合二為一,從微小的細節入手,真實還原了每一對陌生人從相知到相愛的過程。這種敘事手法讓觀眾能夠從不同的人物視點了解事件的整個發展過程,擁有了比電影中人物更多的信息量。而在結尾處,塞巴斯蒂安的幻象又再次回到這個場景,與開頭不同的是,他選擇擁吻了米婭。這種陌生化的處理,使觀眾在幻想中得到情感的補償,同時也突出了男女主角勞燕分飛的遺憾。
影片以春、夏、秋、冬四季暗喻愛情的四個階段,即相遇、熱戀、爭吵、分別。四季更替,既有新生,也有離別,利用文本的時間更迭與人物的情感變化形成互文結構。顯然,《愛樂之城》有別于一般的歌舞片大團圓式的結局,并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愛情故事,米婭與塞巴斯蒂安并沒有終成眷屬,然而,正是二人最后的分離升華了整部影片的主題,讓米婭與賽巴斯蒂安之間的感情復雜化,糅合了思念、信任以及對彼此的祝愿,而不是簡單的愛戀。影片最經典的場景,就是結尾處塞巴斯蒂安在演奏中幻想的一場“假如”,表現出一種“人生若只如初見”的審美意境。但幻想終究是鏡花水月,無法改變殘酷的現實,也就徒增了一種遺憾的情緒。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愛情,正是當下年輕男女們正在上演的分分合合,現世的青春,彈奏出美妙的愛戀樂章。
本片的敘事模式雖然簡單,卻也節奏分明,正如那首名為《假如》的鋼琴曲一般,既有高音的輕靈優雅,也有重低音的款款深情,暗喻著現實與理想的最終形態。美中不足的是,影片的大部分情節依然囿于傳統,過于遵循類型片的法則,導致劇情只能中規中矩地展開,男女主人公的愛情被簡化為相識、戀愛、爭吵、分別四個俗套的步驟,缺乏細膩的內心描寫和情感細節。
三、 歌舞片中場景與色彩的創新
歌舞片追求制造華麗的視聽效果,《愛樂之城》正是如此,在悠揚的歌聲和曼妙的舞姿中,講述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然而,隨著電影類型的豐富,配樂大量被應用于影視作品中,音樂逐漸淪為畫面的配角,作為烘托氣氛之用。歌曲與舞蹈以主角的身份登上銀幕,不符合當代人的普遍審美,因此,歌舞片的輝煌時代正在遠去,許多優秀作品也在默默無聞中被遺忘。正如《愛樂之城》中塞巴斯蒂安一心想要恢復爵士樂的往日榮光,導演也懷著滿腔熱情,致敬那些經典的歌舞電影。例如,影片中一場米婭與塞巴斯蒂安在云上縱情歌舞的段落,致敬了歌舞片《紅磨坊》;米婭與塞巴斯蒂安在燈下的舞蹈,不難讓人想到《雨中曲》;影片結尾處在塞巴斯蒂安的幻象中,用剪影效果再現米婭試演的場景,模仿了上個世紀40年代的經典歌舞片《1933淘金女郎》。對經典場景的模仿致敬,喚起了人們遺落多年的記憶,那些歌舞金片所承載的快樂與熱情,也在《愛樂之城》中得以重現。這些致敬場景的插入,的確增加了整部影片的內涵深度,但也存在著濫用之嫌。例如,對舊好萊塢、老電影院的大量回顧,與主線劇情并無直接聯系,刻意的織造與男女主人公的偶然邂逅格格不入。
而在影像表達上,《愛樂之城》的色彩處理處處表現出一種夸張靚麗的年代感,還原了經典歌舞片的色彩表現,配合歡快的愛情故事背景,讓人賞心悅目。例如,影片將發生場景定于好萊塢,有一種自戀式的表現欲,而好萊塢中的建筑和街道又無一不在敘述著那段輝煌的過去。演員的服裝色彩絢麗,造型復古,表現出歌舞片夢幻華麗的藝術特點。例如影片開頭米婭與朋友分別穿著紅、綠、藍、黃的艷色裙子,色彩明麗,對比強烈。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用紅色和藍色來表現人物的情緒狀態。影片中,米婭和塞巴斯蒂安因為是否應該堅持爵士樂以及成功的定義時,產生分歧而爭吵,影片用紅色的燈光烘托出這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預示著兩人的情感亮起紅燈。而結尾處,時過境遷,米婭與塞巴斯蒂安再次相遇,兩人心中或許有遺憾,但更多的是放下之后的豁然開朗,此時背景用藍色光烘托,鏡頭剪輯緩慢而流暢,用近景鎖定兩人的面部表情,表現出一種寧靜的氛圍,暗喻著兩人終于放下這段感情,讓轟轟烈烈的愛化為平靜。
《愛樂之城》在藝術效果和主題表達上,顯示出聲音與畫面雙重的極致美感,但是就劇本而言,去掉華麗的歌舞,就略顯單薄,畢竟歌舞片是好萊塢電影機械化生產下的商品。奧斯卡最佳影片花落《月光男孩》,代表歌舞片作為一種消費情懷的類型電影,也難現往日輝煌。歸根究底,歌舞片不適合表現宏大的電影主題,不妨切換一種新思路,將內涵的深度,轉化為影片的藝術感染力,或將友情、親情等多種要素融入其中,打破戀愛題材對歌舞片的壟斷局面。總而言之,《愛樂之城》用歌舞的情懷,完成了現世青春夢想的移情,無論從主題影響力,還是從藝術表現力來說,都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