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琰囡
【摘要】2015年12月20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共同印發了《關于完善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制度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該意見貫徹落實黨的十八大和十八屆三中、四中全會精神,提出了完善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制度的目標任務和重要舉措。并規定建立健全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同時建立法律職業人員任職前培訓制度,統一職前培訓的內容和方式,加強職前培訓的組織保障、加強對擁有法律職業資格者在執業方面的管理。從這些內容上看,《意見》的印發無疑意味著我國司法考試制度在未來將進行一次更加深入的改革。在筆者看來,隱藏在《意見》之下的,是國家對于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方面更加深入的認識,筆者亦希望通過本文對司法考試與法律職業共同體之間的關系,以及該《意見》的實施所存在的在建設職業共同體方面的問題作出一些淺要的探討。
【關鍵詞】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司法考試;統一法律職業資格制度
一、法律職業共同體的概念
對于何為法律職業共同體,法律職業共同體又包括哪些人員范圍,一直是學界長期探討的問題。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認為法律共同體是由某種共同的特質維持或者形成的其成員間因共識而達成協議的群體,其特征是同質性,這種同質性以出生、政治、道德、宗教信仰、生活方式或職業等社會因素為表現,張文顯教授將維系這一群體的紐帶歸結為共同的法律精神,而支持著這種共同的法律精神的是職業者所具有的一致的法律知識背景、職業訓練方法、思維習慣以及職業利益所形成的特有的職業思維模式、推理方式及辨析技術。
二、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的作用
(一)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對訴訟活動的作用
職業共同體建設所要解決的問題是不同職業者在職業過程中的矛盾問題,這一問題以律師和法官之間的沖突為典型。要解決這一問題,首先應當解決的是構建一個雙方可以進行對話的平臺,而對話平臺的構建正如交戰雙方的談判一樣,需要兩個必不可少的關鍵因素:力量的對等和對話的紐帶。缺乏對等的力量,對話終將變成一方對另一方的強權;而缺乏紐帶,強權和強權的博弈終會因喪失理性走上相互毀滅的道路。而職業共同體內在的要求是共同的法律知識背景、法律思維模式和職業利益,這些因素會促使在法律職業者內部產生特有的法律職業語言,促進各方之間相互信任并在信任的基礎上產生共識。由于法律職業者在訴訟中所代表的利益不同,因此他們之間的沖突其實在不同國家都是廣泛存在的。各國都試圖通過共同體的建設來緩和這種矛盾,目的無疑是希望通過制度設計來增強法律職業者相互之間的認同感和相互制約的能力,以減緩不同利益所帶來的共同體內部的矛盾。進而促進他們在審判中達成必要的共識,促進法律的正確用和判決的執行。
(二)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對法律解釋的作用
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建設所涉及的人員類型是多種多樣的,其作用也不僅僅限于訴訟過程之中,還會滲透到法律解釋之中。法律作為一種社會規范,能夠在一定范圍內普遍實施需要高度的同一性,而法律條文所能表達的含義往往是有限的,往往需要經過解釋,且解釋主體的多樣性往往會帶來法律的不確定性。法律職業共同體在訴訟之外,其功能的發揮主要集中于對法律的解釋,從某種程度上說還是一種“解釋共同體”。按照統一的理念和思維方式建立的“法律解釋共同體”的功效可以歸納為以下兩條:一是通過集體的力量抵制外界的非正當干擾,從而實現法律系統的獨立性和自治;二是在法律界內部形成一種互相制約的局面,防止個別人的主觀恣意。
(三)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的其他作用
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所體現出的作用并非是一個靜止的點,而是一個橫貫立法、司法、執法、守法的線。該共同體建設除了緩解共同體內不同群體之間的矛盾之外,還會向共同體的外層擴展,進而影響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三、司法考試改革于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的作用
(一)改革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條件
本次所頒布的《意見》中將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學歷條件進行了修改,做出了更為嚴格的要求,主要體現在兩方面:其一,排除了非全日制的高等法學教育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可能性;其二,要求取得法學資格的人員必須具有高校法學院的教育背景。這些設置的目的無疑是希望提高取得司法資格準入的門檻,并希望通過法學教育背景的要求提高法律職業者相互之間在法治理念上的認同程度,提高作為個體的法律職業者的個人素質,為其相互之間的溝通創造必不可少的條件。
(二)明確法律職業人員范圍
本次出臺的《意見》既明確了法律職業人員的范圍,也從某種程度上擴大了法律職業共同體的范圍,將具有準法律工作性質的人員也納入到其中。毫無疑問其目的是為了使法律在社會生活中得到廣泛的認同,調和從立法、司法、執法到守法的過程當中各個權力主體相互之間的矛盾;使得共同體的理念滲入到法律的動態運行當中,提高國家機構和社會經濟主體對于法治精神的尊重和認同,緩和權力主體和權力主體之間的矛盾。
(三)建立法律職業人員統一職前培訓制度
《意見》中提出“國家法律職業資格主管部門會同法治實務部門制定法律職業入職前培訓的統一標準和相關規范。實行‘先選后訓的,培訓合格者方可準予從事法律職業。”從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出,法律職業職前教育將同樣成為進入法律職業共同體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階段。從階段上看,這種職前教育的模式與法學院的教育所側重的內容應是不同的,相比培養法律人特有的思維模式之外,這類職前教育更加側重于培養準入者在處理具體案件時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統一的教育內容能夠使處在不同職業崗位上的共同體人員相互理解;同時,具有統一化的教育方法也使得進入職業共同體的人員在應對具體案件時的操作方式上更為統一,減少了職業共同體在處理案件時處理程序和文書寫作上的分歧。
(四)建立法律職業資格檔案管理制度
目前,我國采取的是針對各類法律職業群體,按照人員編制進行分類管理的模式,這樣的管理模式具有典型的行政色彩,檢察官與法官同屬公務員序列,而作為職業共同體之中的一個重要的群體的律師卻在實踐中處于類似個體工商戶的孤立地位。而《意見》的提出明確了“建立法律職業資格檔案管理和信息發布制度以及法律職業資格暫停、吊銷制度”。而統一的資格檔案管理制度能從一定程度上緩解“在法”的法律職業者和“在野”的法律職業者在身份認同上的抵觸情緒,緩解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下法律職業共同體內“公權力”為本位的思維慣性,能夠從一定程度上促進不同身份主體之間相互尊重。
四、《意見》實施可能造成的影響及問題探究
(一)法律人才需求的增加和法學本科畢業生就業的矛盾
從《意見》對于應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人員范圍的規定來看,在我國未來法制化建設的過程當中必將會產生對于法律人才數量上強烈而持續的需求,同時也通過司法考試準入門檻的限制大大增加了進入法律職業群體的難度。這些改革無疑將加強法律專業學生在就業上的優勢。但是筆者認為這種優勢在短時間內不會顯得非常明顯,原因之一就是《意見》在限制的過程中堅持了“實行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原則。即意味著某些準法律機構內未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人員并未喪失相應的職權,因此短時間并不會產生太大的人才缺口。但是與此矛盾的是新晉的這類非傳統的法律職業共同體人員則必須具備法律職業資格。
(二)統一的檔案管理制度與維護法律共同體的獨立性的矛盾
建立統一的檔案管理制度首先需要面對的問題是由什么樣的主體對法律職業資格檔案進行管理。《意見》提出在建立統一的法律職業資格檔案管理制度的同時,還提出建立相應的法律職業資格暫停、吊銷的機制。那么這種暫停、吊銷機制同時會成為一種實然的懲罰權,至少會直接涉及法律職業者切實的利益。曾有學者主張在這一問題上可以學習英美法系現行的律師管理制度,由律師協會對法律職業資格檔案進行統一管理,但筆者認為這種方案執行的可行性不大,其原因是由于我國律師協會在當下依然具有濃厚的行政化色彩,律師協會在定性上屬于一個自律性組織,在目前仍無法充分發揮其保護和懲戒的功能,直接擴大其職權從事該項管理工作在實踐上缺乏相應經驗作為依托;同時在我國職權主義色彩相對濃厚的司法體制之下,由社會團體這樣的組織對于數目龐大,且涉及“體制內”的法檢人員檔案進行統一的管理也是不現實的。那么,由行政機關或者司法機關進行統一管理呢?似乎是可行的,采用這種模式時值得制度設計者警惕的是在建立統一的職業檔案管理制度的同時,如何避免行政職權侵犯法律職業共同體的獨立性,同時又要避免長期以來學者們所廣泛詬病的由法檢和司法行政機關共處統一的行政管理體制,通過利益聯合對于律師群體的獨立性進行干涉。
(三)以司法考試為導向下的高校法學類專業教學定位上的模糊
司法考試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中間環節,它是法學教育和法律職業之間的一座橋梁。實際上,司法考試作為一種法律職業共同體的硬性準入條件同樣會對普通高等院校的法學教育產生相應的影響。《意見》將法律職業資格取得的學歷條件限制在全日制法學本科或以上學歷時,所帶來的最為直接的影響必然是專科以下法律教育和非全日制的法學本科教育逐漸在社會中消失或被替代。此外,學歷的限制還會對全日制法學本科及其以上教育產生導向的作用,尤其在本科教育階段,嚴格的學歷條件和本科學生進入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剛性需求會將本科法學教育引向一種以“培養實務型人才”為目的教育模式,學生在本科階段的日常學習重心也會以法律的務實性為主。然而,本科階段的教育目的應該是多元的,實務型的教育模式固然有利于促進學生的就業,但學術型的教育模式也是本科法學教育一個重要的方面,對于培養法律職業者的批判精神和質疑精神也有很重要的作用。
(四)職業前培訓在內容和方式上的模糊
如筆者在前文所述,在《意見》實施之后,普通高校法學本科教育必定會在某種程度上將培養通過司法考試的技能作為日常教學的重點。但《意見》同時提出要建立統一的職前培訓,那么值得深究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培訓的內容上如何同高校本科的法律實務教育和當今在高校內設置的以法律實務教育為主的法律碩士教育相協調,如何既保證這種職前培訓在深度上繼續擴展使其免受“流于形式”的詬病,而又避免在內容上的重復,在未來似乎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同時,為了保證法律適用的統一性,這種職前教育在原則上需要由國家來承擔,并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資源。可眾所周知的是當下我國大量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人員并非直接從事與法律相關的業務,也有許多的人員選擇在高校內繼續深造,在這種情況下如何避免培養資源上的浪費也是未來需要考慮的一個問題。
五、職業共同體建設下的改革重點與相關設想
(一)改革重點的探析
從總體上來看,本次出臺《意見》所包含的內容雖然不多,但是卻涉及整個司法考試制度的方方面面,會對未來我國的法律人才的培養、行政機關的人員結構、整個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建設產生深刻的影響。但由于《意見》本身非立法,更非具體的實施辦法,將產生怎樣的影響,我們只能通過以上內容進行揣測。但是,同所有的制度改革一樣,首先必須滿足的是實踐中所涉及的矛盾點。在筆者看來,提高法律職業者的整體素質和職業共同體的準入門檻固然重要,但是一旦到司法考試這樣的職業準入資格層面可能會引發更多的社會性問題,因此,在出臺具體措施時必須進行更加謹慎的調研。而對于職業共同體的建設而言,最好的途徑是改善不同職業者之間不夠平衡的權利結構,并從職業教育著手,培養其共同的經歷和知識背景,促進不同職業崗位之間的溝通與交流。這些內容反映到本次司法考試改革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統一的職前培訓制度。
(二)基于對重點的分析而產生的設想
我國現行《新錄用公務員試用期管理辦法(試行)》和關于實習律師的有關法規實際上均對于取得法律職業資格的有關人員設置了職前培訓的制度,目的是為培養其在實務方面的工作經驗和工作技巧,但是這種職前培訓模式長期以來并非是基于培養職業共同體的目的而設置的,在實踐中,培養的方式和內容上也是沿襲了傳統的“師徒式”的一對一的培養方式。這種培養方式的優點顯而易見,可以使新晉的從業人員快速地融入工作環境,并在短期內習得其所在的職業群體的經驗知識。但是這種培養模式在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當中的缺陷也是顯而易見的,即造成了不同職業群體相互之間的孤立。不同職業群體在經驗認識上的差別往往大于他們在法律知識整體上的認識,不同職業群體之間的身份認同也往往超過了他們在法治信仰上的認同。在筆者看來,考試本身作為一種選拔人才的方式并不能作為真正的目的,而只能作為選拔人才的手段。在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培養塑造過程中比手段更重要的是如何培養不同群體在長期執業過程中相互認同的情感和相互一致的思維方式;在統一的法律制度下,職業共同體內首先要達成共識,繼而才能在大眾思維和法律思維之間達成共識。因此筆者認為,可以將這種單獨式的培養模式與統一的職前培訓相融合,定位為一種輪崗式的培訓機制,促進共同體內成員在統一的教育背景中相互認同。
在培養內容上,有關人員在取得法律職業資格后,入職之前,必須深入到各個具體的崗位當中從事不同的法律工作,以轉變傳統的一對一的培養模式所帶來的職業群體相互孤立的常態。在培訓的過程中,應以實務技術作為主要內容。
在培養主體上,培訓的過程也必須是在不同職業群體共同的主持之下進行,并由不同職業群體內的優秀職業者共同從事培訓業務、共同制定培養目標。在培訓期結束時,由各類職業主體的職業者對學員進行考核,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學員對于單個職業群體的偏重,避免這種培訓方式流于形式。
除此之外,還要建立法律職業人終身培養模式,不斷更新群體內人員的知識,并促進人員之間的相互流動,避免其在執業過程中在認識上逐漸走向孤立。針對現實中許多人員取得法律職業資格但在短期內并沒有從事法律職業的現狀,這種培訓模式可以采取一種“入職啟動”的方案,不以“取得資格”而以“從事工作”為啟動前提,以節約培養資源。
六、結語
作為一種培養選拔人才的方法,司法考試改革直接關系到職業共同體的建構,同時其所帶來的影響也是一個社會學問題,會間接影響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司法考試作為一種考試,對于培養專業性法律人才來說也具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因此在筆者看來細化統一的職業培訓制度,促進不同職業群體間的相互流動,才是培養職業共同體,提高國家整體法制化水平的關鍵,也是司法考試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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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