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恐懼癥

文|黎繼新

房東恐懼癥

文|黎繼新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夢見自己被房東趕了出去。

我夢見小窩的門鎖壞了，門怎么也關不牢，輕易就能被人推開。被推開的門里，不時涌進男男女女與小孩子。房東老太太帶著他們來看房子，在我的小窩里轉來轉去，大大咧咧地坐在我的凳子上進行談判，小孩子歡騰地“拆家”，沒有人理我。

我急忙問房東，是不是不打算把房子租給我了。房東非常不耐煩地說“是的”，請我盡快搬出去。

小窩不知道什么時候變得像廢墟，各種東西凌亂地擺放著。屋頂缺了一塊，漏著雨，雨滴答滴答打在屋子中央的臉盆里。

醒來后，我急切地爬起來拉拉門，門鎖沒壞，夢里混亂的物件還在，衣柜還在，屋頂還在，一切都不是夢里的樣子。

我突然意識到，租來的房子，無論再怎么苦心經營，也只是風雨中的一片黃葉、陽光下的泡沫，隨時會因房東的拒租而飄落或化成泡影。

我忽然特別怕房東。

有段時間因為要放假，廠里拼命趕著出貨，所以放假前的那幾晚，我們都在加班。

聽說孩子的最佳睡眠時間是晚上九點左右，怕欠了小初的睡眠，我決定讓小初在廠里的小格子間先睡下，暫時不回我們的小窩。

離開小窩的時候，門前的桃花多于綠芽兒。僅在廠里睡了一個晚上，再回小窩時，池塘邊的桃花已落了許多，滿地花瓣。樹上僅有的幾朵花顯得毫無生氣，而嫩芽兒卻蓬勃地蓋滿了樹枝。一切已完全不是離開小窩時的模樣，忽有一瞬萬年的感覺。

故事里講，一個人離開家鄉幾年，再次回去時，家鄉童叟無人識，已然過了幾百年。我呢？廠里一夜，我的小窩暗流了多少時日？那些物件還是原來的物件嗎？我的小窩會不會已變成一片廢墟？

時光是個詭異的東西，在短的或長的時間里，會把萬物變得不可思議。一念之間，滄海變成桑田。

那些離開許久的人呢？他們會不會回來？再次相見，會不會已面目全非？又或者，時光流轉，會不會把當初因恨離別的人變回最初相愛時的模樣？

離開小窩稍久一點兒，我就會特別擔心。可越靠近小窩，又越忐忑。

剛到樓下，迎面碰上房東。一遇到房東，我就緊張，不知道該怎么對她諂媚才能與她親密些。越緊張越容易出亂子。

她明明姓楊，我卻喚她“張阿姨”；我總是不記得告訴她我姓黎，每次打電話給她，都語無倫次地自我介紹道：“我是那個四樓的那個，您隔壁的那個……”

房東總是和善地問我：“我知道，有么子事呢？”

我努力裝出一副淡定的樣子，但其實破綻百出。

偶然遇到，避之不及，硬著頭皮上前，訕笑著打聲招呼。

若在以前，房東會一邊笑著應聲“回來啦”，一邊摸摸小初的頭。然后，我們擦肩而過，各忙各的。

但這次，她喚住了我。

我的心猛地一驚。

她說：“等一下，我問你個事，你能不能搬一下？”

她是要趕我走嗎？是我表現不好嗎？是嫌我把房租壓得太低嗎？

我在心里盤算著要如何應答，也做好了主動提議增加房租的準備。

她又說：“搬到樓下來，住這個單間好不咯？你們兩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劃算。有個人想租一間房子做服裝廠，你那間最合適。”

我沉默不語。

她見我不情愿，忙說道：“我就問一下你，看你愿不愿意，一切在你，不搬也沒有關系。”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可是我不想搬呢。”

她說：“沒關系，沒關系。”

經過這一次，見了房東我就更緊張了，生怕我的慌張會引起她的輕視；生怕任何一句不恰當的言語會得罪她，而被掃地出門。

我能避就避，一回到小窩，便緊鎖大門。

一道門，把我與房東隔成兩個少有交集的陌生人，也隔離著我與所有的鄰居。我和小初成了住在頂樓上的“孤家寡人”。

我以為我們會長久地寂寞下去。然而有一天，敲門聲響起。

小初聽到聲響，欣喜若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了門。

只見門前站著房東，手里提著三大捆芹菜。她把芹菜遞進來，說：“給你們吃，我自己種的。”

小初滿心喜悅，她的喜悅不是因為芹菜，而是因為房東的“贈送”。她接過芹菜跑進屋子，拿出一小塊她老媽我最愛的臘肉送給房東。

房東坦然接受，并沒有因為她是小孩子而拒絕。

此后，房東隔三岔五便會來敲門，送一些她自己種的菜。小初在家里找不到她認為好的東西，也就不回送了。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我帶小初看完電影回來，心情很好，正一步三個臺階地跳躍著上樓梯，一抬頭碰到了房東，我笑著打了個招呼。

房東突然說：“對了，那個房租你以后每月少給兩百塊好了。”

我震驚了，想不出她為什么要這么對我，難道是因為春天來了，春意暖融融？

忽然覺得自己剛剛那聲招呼打得非常自然，沒有諂媚，也沒有生疏，幾乎是恰到好處。難道是因為這個？

我的內心總有深深的不安，有著無著無落漂浮于這個世界的恐慌感。

租了這個小窩，努力把它經營成家的模樣，我眷戀它，如眷戀愛情。但在內心深處，我明白，它是我租來的，與我一樣，漂浮于塵世。它不可能一輩子安放我，終有一天，它會逼迫我離開。我苦心經營的生活，會在我被退租的那天歸于虛無。

這時，我特別希望房東長命百歲，如青山不老松。

圖 | 孫 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