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蠟

宋殿儒

野蠟有個雅名叫香蒲草，是一種喜歡在濕地湖泊生長的野生植物，也是我童年記憶里的親情草。它春天從水中發芽上長，夏天就會在頭頂簇滿奶黃色的棒棒花，到了深秋，棒棒花會一觸即“爆”，漫天飛舞成一派絨絨的黃褐色天空，那種美麗自今都難以忘懷。

老村的前面曾經是一片水汪汪的濕地，濕地上最高大的植物多是蘆葦，野蠟草。

在那個食物至上的年代，我們在童年里并不看好高大而旺盛的蘆葦，而是十分看好野蠟草。野蠟草在三四月間，會長出水面一尺多高，它的枝葉纖細而柔韌，但這時候，它的根腳卻嫩而脆生，有茭白的樣子，和竹筍的清香，是一道難得的好食材。所以，那片濕地和那片野蠟草就成了我們放學后的一大向往。我們在采擷野蠟嫩根的時候，會有選擇，專揀稠密的野蠟草疏挖，我們會遵照大人們的交代，給野蠟草留下一條傳宗接代的生路。

經過我們這些饞嘴兒童的疏草，濕地上的野蠟草變得稀疏而更加健壯。每到夏季來臨的時候，野蠟草就會長得高高大大濃綠一片，它的葉子也變得格外柔韌細長。這時候，它的根已變老不能再吃，而它的葉子卻成為鄉親們的手中銀行。

那時候，大人們收工回家，都會趁著黃昏時分，到野蠟叢中去采一些野蠟葉子，而后利用夜間，編制一些鳥籠和樣子精美的各色帽子、籃子。那是個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不允許個人做生意，可是村居深山，遠離了都市，卻也有了自己的一方清凈的角落。鄉親們因此也在悄無聲息地做著野蠟草編織品的交易。

野蠟草，幾乎渾身是寶。仲夏之后，它就會在頭頂頂上一根簇緊的奶黃色的花棒棒，樣子像一根蠟燭一樣，柔潤而美麗。野蠟的花蕊是看不到的，它不像那些張揚恣肆的鮮花，一旦開放，就大擺姿容，它只是把自己稠密的花事隱藏在一根棒棒似的草桿上。它不愛張揚，卻湖香四溢。每當野蠟草結出花棒棒的時候，整個濕地就會蕩漾一種濕濕的、黏黏的、甜絲絲的、清香香的味道，且花棒的樣子十分好看。特別是夜間，如果你用手電筒照過去，奶黃色的野蠟花棒會在夜風的搖曳中呈現出一派通透燭光的景致。

在炎熱的夏季，我們時而采擷幾支花棒回家存著。因為野蠟花，有一種極好的止血功效，哪里傷了，流血了，只要捏一點野蠟花按上，血就會很快被止住。

到了深秋，野蠟的花棒會在秋風的搖曳中突然“爆燃”成一片飛翔的花絮，有時候，它們會大兵團作戰，一起把自己的花棒棒“爆燃”開來，把一大片天空都染成橙紅黃白的彩云，極為迷人。

其實，這也是野蠟草最珍貴的時候，鄉親們一般不會讓它們“爆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花棒棒采擷回家進行晾曬，而后在一個袋子里讓他們爆燃成絮。野蠟花絮是有一定藥用價值的，可清熱涼血，抑制由心腦血管疾病引起的記憶功能減退、頭痛、失眠多夢等癥狀，對治療這類人群有一定效果。鄉親們經常用它做枕頭褥子等生活用品。

野蠟草的身價其實并不卑微。它走進《詩經》，且與荷和蕑齊美。“彼澤之陂，有蒲與荷……彼澤之陂，有蒲與蕑。”（《陳風·澤陂》）白居易的詩里更有它的美麗姿容：“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開蠟燭紅。”（《夜歸》）前些日子，在濱河瑩瑩的燈光之下，濕地上呈現出萬盞燭光的奇觀，其實，這一情景就是野蠟，就是白公早已看到的“蠟燭紅”……

人類大發展的時代，人與自然不管是對抗，還是順應，最終總會得到感悟和夢醒。

我童年的那汪野蠟聽說早已隨著老村的破敗和冷落不知去向，可是時勢轉機又打起了生態牌。前些日子，有老家人來城，竟然給我捎來了野蠟，欣喜之余，童年生命記憶里的那汪野蠟就突然點亮了。

人與自然是必須要和諧共存的，野蠟不僅是一棵植物，還是人類文明道路上的一盞燭光。

（編輯 欣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