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余質量研究現狀述評與展望*

四川大學商學院 彭茜 程宏偉 喻上坤

盈余質量研究現狀述評與展望*

四川大學商學院 彭茜 程宏偉 喻上坤

基于決策有用性和信息有效性，盈余信息對其使用者具有重要意義，其質量直接影響信息使用者的決策。盈余質量概念自產生就引起學術界和實務界廣泛關注，學者從不同角度對盈余質量進行研究。基于此，本文試圖通過研究近年國外權威盈余質量文獻進行研究，梳理其重要性、內涵、影響因素及計量方法，并探討盈余質量進一步研究方向。

盈余質量 盈余信息 決策有用性 信息不對稱

一、引言

盈余質量是會計學研究經久不衰的熱點問題。在信息不對稱和代理沖突條件下，公司通過財務報告質量減少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Healy&Palepu，2001）。盈余質量概念甫一出現，就引起學術界和實務界廣泛關注。盈余質量最早起源于證券業，1934年Graham&Dodd所著《證券分析》一書中提出了對盈余的質量要求。并且在證券業獲得廣泛使用，大量研究機構在其對公司盈余評估中提到了盈余質量的概念（Bernstein&Siegel，1979）。1979年，Bernstein&Siegel（1979）提出盈余質量不是一個絕對概念，而代表相對意義上的綜合性、可靠性和可預測性，并且受會計政策選擇和管理層商務決策的影響。1987年，O'Glove從基于實物的財務報告分析角度重新介紹了盈余質量，并指出盈余質量是進行有價值的財務分析的關鍵。美國證監會和投資公眾也要求盈余信息的質量需要更加有保證（Bellovary，2005）。鑒于盈余質量對學術研究和理論實踐的重要性，本文以近年國外權威盈余質量文獻為主，梳理盈余質量研究脈絡，并提出進一步研究方向。

二、盈余質量是會計研究的焦點問題

自盈余質量概念產生至今，學者對其研究熱度從未消退。盈余質量的重要性主要體現于通過影響信息有效性和信息不對稱，進而對盈余信息使用者和資本市場產生影響。

投資者需要根據其所獲取的信息以評估一個公司的內在價值（Bhattacharya et al.，2012；Francis et al.，2004），而盈余信息是公司層面信息的首要來源（Biddle et al.，1995; Francis et al.，2003；Liu et al.，2002），盈余質量的高低直接影響盈余信息可靠度。盈余質量在投資者決策中的重要性體現于投資者需要利用盈余信息來評估公司的信息風險（Francis et al.，2004；Ng，2011）。Yeh et al.（2014）認為投資者角度需要及時、精確的披露以了解公司的治理和業績狀況，需要有質量的盈余信息以評估公司的內在價值；投資者也能通過檢驗盈余信息從而確保其利益。

不僅在上市公司，非上市公司的盈余質量同樣重要。根據Cameran et al.（2014），在非上市公司中，盈余質量的重要性體現為外部融資需求、管理層薪酬需求與避稅需求。盡管非上市公司的所有權更加集中、主要資金提供者都有獲取公司信息的內部渠道，但銀行幾乎成為非上市公司的唯一外部融資渠道，因此會產生銀行與所有者/管理層之間的代理問題（Vander Bauwhede&Willekens，2004），盈余信息從而成為銀行衡量公司償債能力的重要指標。

盈余質量對資本市場的作用主要體現于直接或間接影響資本成本。不精確的盈余信息會影響資本市場對用于評估公司價值的公司披露的需求（Francis et al.，2008）。基于Dye（1985）、Jung&Kwon（1988）等的研究，Francis et al.（2008）驗證了盈余質量通過自愿性披露對資本成本產生影響。在管理層私有信息為內生條件下，將盈余質量作為管理層獲得私有信息可能性的模型，管理層可以選擇披露或繼續持有該私有信息；由于市場傾向于將不披露視作壞消息從而損害公司價值，自愿性披露該信息的可能性隨管理層獲得私有信息可能性（即盈余質量）增加而增加；而自愿性披露的變動又會影響資本成本變動（Francis et al.，2008）。

Bhattachary et al.（2011，2012）更關注資本成本中的權益成本。質量更高的會計信息能幫助公司進行更有效的投資決策（Biddle&Hilary，2006）。Bhattacharyetal.（2011，2012）認為盈余質量代表信息風險，低盈余質量表示更多的信息不對稱，會導致更高的逆向選擇風險和更低的金融市場流動性；盈余質量既能直接影響權益成本，也能通過信息不對稱間接影響權益成本。

DeFond et al.（2007）還發現在盈余質量整體較高的國家，盈余公告信息含量更高。在此基礎上，Boulton et al.（2011）通過跨國實證研究發現盈余質量會影響IPO抑價，在盈余質量高的國家，IPO抑價的可能性更低。此外，盈余質量還影響供應商融資（Garcia-Teruel et al.，2014）、做空行為（Richardson,2003）等。

三、盈余質量的內涵及影響因素

盡管學者普遍贊同盈余質量研究以決策有用性和信息有效性為研究基礎，但對于到底什么才是盈余質量、高質量的盈余應當具備哪些特征，目前學界尚未達成共識。主要分為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盈余質量代表盈余信息對公司業績的真實反映程度（Ball&Shivakumar，2005，2008；Dechow et al.，2010；Schipper&Vincent,2003）。美國證監會（Accounting Series Release No.159）提出“盈余解釋的目的是使投資者獲得凈利潤的來源與重復的可能性，進而獲得盈余質量”。Ball&Shivakumar（2005，2008）認為盈余質量是對與投資者、債權人、管理層及所有其他利益主體特定決策相關的公司基本盈余特征的真實反映程度，高質量的盈余是穩健的，低質量的盈余是傾向盈余管理的。Dechow et al.（2010）認為高質量盈余能夠提供更多與特定決策者的特定決策有關的公司財務業績特征信息，脫離決策有用性而言盈余質量毫無意義。Schipper&Vincent（2003）認為盈余質量指的是真實反映希克斯收益（Hickian income）的程度，但由于希克斯收益為經濟學概念，會計學上并未用此術語，因此越接近希克斯收益的盈余即為高質量盈余。

另一種觀點認為盈余質量更應當關注公司報告的盈余信息用于預測未來業績的程度。Penman&Zhang（2002）提出高質量盈余是可持續盈余，能夠很好地用于預測未來盈余。國際財務報告準則委員會FASB（No.2，para.53）也要求財務信息需要具有預測能力。而更多學者的實證研究中雖然沒有明確說明盈余質量的內涵，但根據他們所采用的盈余質量替代變量，可以窺探出他們對盈余質量的理解。

由于盈余質量牽涉到公司業績、投資者決策以及資本市場，學者就盈余質量影響因素進行了大量研究。Dichev et al.（2013）通過分析之前盈余質量研究文獻，發現學者對盈余質量影響因素的認知分為以下幾類：公司規模、所處行業、宏觀經濟因素、公司內部控制、董事會、財務報告選擇以及經營周期。不少學者在這些方面進行實證研究，發現公司環境報告水平（Lassaad&Khamoussi，2013）、公司社會責任報告水平（Kim et al.，2012，Choi et al.，2013）、會計一致性（Peterson et al.，2015）、信息透明度（Yeh et al.，2014）、收益平滑程度（Bao&Bao.,2004）、管理層能力（Demerjian et al.，2013）、產品市場競爭程度（Cheng et al.，2013）以及會計政策選擇（Cameran et al.，2014）等都會對公司盈余質量產生不同程度影響。

其中，研究者發現，公司環境報告水平、會計一致性、信息透明度、管理層能力、產品市場競爭程度與盈余質量正相關（Lassaad&Khamoussi，2013；Peterson et al.，2015；Yeh et al.，2014；Demerjian et al.，2013；Cheng et al.，2013）；Cameran et al.（2014）對意大利非上市公司采用國際財務報告準則IFRS前后的盈余質量進行研究發現，這些公司的盈余質量在采用IFRS后有所下降；Bao&Bao（2004）發現收益平滑有可能使盈余質量提高，也有可能損害盈余質量；Kim et al.（2012）認為公司社會責任水平與盈余質量正相關，而Choi et al.（2013）的研究發現對所有公司而言，公司社會責任報告水平與盈余質量負相關，對集團內公司而言，公司社會責任報告水平與盈余質量正相關。

四、盈余質量的計量方法

由于盈余暗含了太多會計信息，并且不同國家、制度背景下，公司間會計政策及會計處理不同，導致盈余質量難以直接衡量，只能通過替代變量或指標體系測定。盈余質量計量在方法上分為模型計量和財務指標體系計量。Bernstein&Siegel（1979）為盈余質量研究提出了利用資產負債表要素分析盈余質量的思路，通過分析資產與負債的風險來評估公司盈余質量。Lev&Thiagarajan（1993）等也進行了盈余質量指標體系計量的研究。Bellovary et al.（2005）總結了基于財務分析的盈余質量計量指標體系，將其分為八類，共51項指標。但目前盈余質量計量仍以模型計量為主導。

（一）盈余質量的替代變量研究中所選取的盈余質量計量指標及計量模型隨研究者理解不同存在差異。Dechow et al.（2010）總結了之前文獻中主要的盈余質量替代變量，包括持續性、應計利潤大小、應計利潤模型殘值、平滑性、及時損失確認TLR、標桿（例如盈余分配變動）、盈余反應系數ERC、以及盈余錯報外部指標（例如重述、內部控制缺陷）。通過研究近年文獻發現，學者多從Francis et al.（2004）歸納的盈利評價七指標中選取盈余質量替代變量，這七種指標為：應計質量、持續性、可預測性、平滑度、價值相關性、及時性、穩健性（例如Lassaad&Khamoussi,2013；Ball&Shivakumar,2008；Peterson et al.,2015；Garcia-Teruel et al.,2014；Chenget al.,2013）。Perotti&Wagenhofer（2014）從超額收益的角度衡量持續性、可預測性、平滑性、非正常應計利潤、應計質量、盈余反應系數和價值相關性發現，用平滑性替代盈余質量的計量效果最好。此外，Demerjian et al.（2013）還通過壞賬準備誤差計量盈余質量。Li（2011）基于管理層投資決策，設計了一種新的盈余質量計量方法。

（二）盈余質量的計量模型盈余質量計量模型主要分為會計基礎計量模型和市場基礎計量模型。對應計質量、持續性、可預測性、平滑度的計量以會計方法為基礎，對價值相關性、及時性、穩健性的計量以市場方法為基礎（Dechow et al.，2010）。研究者對一些指標的計量模型基本達成一致，但對另一些指標的計量仍存在分歧。主要計量模型如下：

（1）應計質量的計量。Dechow&Dichev’s（2002）提出了應計質量的計量模型，體現的是當期盈余能夠反映以前期間現金流、當期現金流以及未來現金流的程度。目前學者對應計質量的計量一般采用Dechow&Dichev’s模型（例如Yeh et al.，2014）。

（2）平滑度的計量。對盈余平滑度的計量一般采用Leuz et al.（2003）提出的兩種計量模型：以盈余波動性與經營現金流波動性的比率來描述，波動性以標準差表示，比率越大說明盈余的波動性更大，盈余質量更低；以盈余變動與現金流變動的相關關系來表述，負相關關系表示盈余平滑度更高，盈余質量更低。

（3）持續性的計量。一般采用回歸方程中的斜率系數表示持續性，斜率系數越大，持續性越高，盈余質量越好。具體分為以下兩種模型：每年拆分調整后的每股收益的一階自回歸模型的斜率系數,斜率系數越大，持續性越高，盈余質量越好；Sloan（1996）在第一種模型基礎上，根據“盈余=應計利潤+現金流”公式，將總盈余持續性分為應計利潤持續性和現金流持續性，并發現應計部分持續性低于現金流持續性，因此他認為用現金流持續性評估盈余持續性效果更好。

（4）可預測性的計量。與持續性的回歸模型計量相同，可預測性的計量同樣采取每年拆分調整后的每股收益的一階自回歸模型，但可預測性的計量指標為該模型誤差方差的平方根（Lipe，1990）。另一種計量模型以當期盈余對未來盈余的回歸方程的擬合優度表示盈余的可預測性。

（5）操縱性應計利潤的絕對值（或稱非正常應計利潤的絕對值）的計量。操縱性應計利潤的絕對值水平越高，公司盈余管理水平越高，盈余質量越低。計量操縱性盈余水平的模型較多，包括Jones模型（Jones，1991）、修正Jones模型（Dechow et al.,1995）、業績匹配模型（Kothari et al.,2005）、Dechow&Dichev（2002）模型、操縱性應計利潤估計誤差（Francis et al.,2005）等。

（6）價值相關性的計量。盈余的價值相關性通過ERC反映，ERC是盈余的市場收益率的回歸模型的斜率系數，有時會也會以盈余變動或該回歸模型的擬合優度反映（例如Perotti&Wagenhofer，2014）。

（7）及時性與穩健性的計量。盈余及時性通過盈余與市場收益內在的超前/滯后關系反映（Gelb&Zarowin, 2002），在計量上表述為公司每年非正常項目前的盈余與正面/負面收益的反向回歸模型的調整擬合優度。

（8）穩健性的計量。穩健性要求公司對收入的確認比對損失的確認更為謹慎，與其對應的是盈余管理程度。盈余穩健性與盈余質量正相關，對盈余穩健性的計量近年來主要采用兩種方法：公司壞消息（負面收益）與好消息（正面收益）的反向回歸的相關系數；公司每年壞消息的及時性增量。

但由于盈余質量計量方法過多，計量角度與計量假設的不同，至今沒有一個能夠廣泛適用于所有企業的模型，研究結論也存在很大差別。Dechow et al.（2010）發現，一些研究中，研究者有時為證明結果具有穩健性，忽視模型使用前提，就將其作為替代模型，反而對問題的解釋力不夠。

五、盈余質量學術研究與實踐關系

盡管盈余質量文獻眾多，不同學者從不同角度提出對盈余質量的重要性、內涵、影響因素及計量的認知，但在公司財務實踐中卻并未表現出相同態勢。Dichev et al.（2010）對美國企業CFO進行調查訪問，發現與學術界紛繁復雜的學說相反，大多數CFO對盈余質量的理解趨于一致，認為具有可持續性、可重復性的盈余即為高質量盈余，具體體現為“期間會計選擇一致、有真實現金流支持、沒有一次性項目和長期估計”，并能夠良好反映未來企業盈利。其次在計量上，理論界更關注用替代變量和模型去測度盈余質量，而實務界更偏向于通過財務分析評價盈余質量（例如Bellovary et al.，2005）。

理論界與實務界就盈余質量認知產生分歧的原因在于管理層對盈余質量是否負有“原罪”。在前文所述盈余質量影響因素中，除公司規模、所處行業、宏觀經濟因素外，其他因素都是管理層可操縱的，因此可以認為“盈余管理是影響盈余質量的關鍵因素”這一觀點在目前盈余質量研究中居于主導地位。但一些學者對實務界調查發現，盈余管理現象并非研究文獻中所述普遍。Dechow&Skinner（2000）稱并未在美國實踐界中發現大量盈余管理案例，Bao&Bao（2004）也沒有發現盈余管理行為對財務報告產生重大影響。而實務界認為僅有20%的公司會管理盈余，并且其中40%的公司會調低盈余，而非學術界大量研究的向上盈余管理（Dichev et al.,2013）。

六、對盈余質量研究現狀的評論及展望

縱觀近年權威國外盈余質量文獻，盈余質量研究在研究方法上，以實證為主、規范為輔；在計量方法上，以模型計量為主、指標體系計量為輔。并且理論界與實務界的盈余質量認知也存在一定差異。學者不斷強調“盈余質量”這一概念，并反復闡述其重要性，但對于盈余質量到底是什么？很少學者做出明確的解答，只能從研究者采用的盈余質量替代變量中窺探出他們對這一問題的認識，而從這種途徑獲取的盈余質量理解顯然是不全面、不系統的。盈余質量最核心的問題從來不在于盈余質量應當如何計量，因為計量本身就是研究者主觀認知的顯性化。計量方法的選擇本來就會影響盈余質量測定水平的高低。

基于應計制的盈余數據不僅與公司基本業績有關，還受業績計量方法影響，因此未來研究應當將業績與業績計量分離（Dechow et al.，2010）。在Dechow et al.（2010）基礎上，筆者認為盈余質量研究也不應過分關注計量模型的構建與指標選擇，而應當將重點置于盈余質量概念框架的搭建與定性描述，這恰恰是當前盈余質量研究中嚴重缺失的。只有明確界定盈余質量的內涵與外延、特征、類型、構成等基本要素，盈余質量的測度才能夠在一個有序體系內進行。脫離了盈余質量概念框架所言的計量只能導致研究領域越發紛雜。此外，在盈余質量影響因素研究方面，也應當嘗試跳出盈余管理的樊籠，從盈余結構本身、或其他外部環境等因素上尋找突破口。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生態成本補償與資源型企業稅負公允性研究”（項目編號：14BJY025）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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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梁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