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也是我的舞臺（6）

燈把黑夜燙了個口子，深藍的幕布緩緩拉開。廣闊天宇，就是繁星的舞臺。

“對不起，你落選了。”

終于，我還是失去了去北京的國家級舞臺演奏古箏的機會。滿心失落中，那個巨大又華美的舞臺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一片朦朧里。

周末，我還是一如往常去老師的琴室練琴，只是步履拖沓。

她坐在琴前試音、調弦，臉色平和，神情專注，耳畔的碎發一縷縷別在耳后，清爽溫婉。

“來吧。”她溫和地笑著，喚我上前。

她拍拍我的肩，示意我先聽她示范。悠揚的琴聲瞬間在琴房里化開，十指起起落落如翩躚的粉蝶，我認真地觀望。

這首曲子，她彈得嫻熟，我只覺得動聽，且與我的琴音不同，更自在悠然。

彈到情深，她的頭頸不禁隨曲而動，一段高亢的旋律后，曲聲陡然回轉，淺唱低吟，像是結了一簇化不去的愁意，在這小小琴房里淡淡回旋，她微微低垂著頭，似乎在一個獨屬于她的舞臺上傾情演出，物我兩忘，魅力四射。

一曲畢。

她抬頭含笑望我，指頭摩挲著玳瑁甲片，從壯闊的琴聲里慢慢走出。

“我彈琴的時候，便只有我和琴。”她神色真摯。

我內心一顫：不讓榮辱與光鮮覆在真心的表面，不被身外之物蒙蔽愛琴的慧眼，這才是愛琴者的至高境界吧。

“你來試試。”她拍拍我絞在一起的指頭，站了起來。

我坐在琴前，試著什么也不想，試著把落選的傷懷拋之腦后，只把這里，當作我的舞臺。

不知不覺，我愈加投入，漸入佳境，琴音變化萬千，一時潺湲如溪，一時歡悅如鳴，一時激昂如訴，在翻飛的指間，我似乎看見了一些更美的事物。

琴聲戛然而止。我抬頭，對上她欣喜的眸。

“其實，對于愛琴的人，哪里不是舞臺呢？”她眨了眨眼，“自己是自己最好的聽者。”

原來，她都知道了。

望著她淺笑的眸，憂愁一掃而空，我想起了《紅樓夢》中關于林妹妹撫琴的話：“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里面……”我后知后覺，其實最重要的，是后一句——“天地清和，心無外想。”

琴房小室，古色古香，樸實無華，風和日麗。

這里，也是我的舞臺。這里，才是我的舞臺。

我想，人生就是一個寬廣的舞臺，沒有人能逃避離場。而我的那方舞臺，就在這里。這里，是那句“此心安處是吾鄉”。

等到紫氣紅塵都隨風消散，人生百相都唱罷散場，我的舞臺仍在這里，琴聲浩蕩，琴上清心；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點評

本文作者的高明之處便在于她立意的深刻，而恰到好處的引用更是畫龍點睛的神助之筆。如《紅樓夢》中林妹妹的“天地清和，心無外想”，如“此心安處是吾鄉”等，更有說服力、更有詩意地告訴我們：寧靜、平和、從容的內心才是我們真正的舞臺，擁有這樣的舞臺，我們自然能夠隨時隨地大放華彩，從而到達弘一法師李叔同歸去時悟到的境界“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這便是人生的最終歸處，美麗、寧靜、圓滿。

“腹有詩書氣自華”，小作者將常見的題材信筆拈來，點石成金，其語言的精美、構思的巧妙及其行文過程中隨處可見的文化味、文學味，絕對是她平時海量的課外閱讀、厚積薄發的結果。 （周亞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