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學明
活著時,能否像死后那樣平靜
活著時,能否像死后那樣平靜
親人啊,那么久了,墳墓上的草已長得老高
你也不伸下手拔一拔
鳥一撥一撥來過
它們帶來人間的喜事或悲傷
墓碑一直是黑的,你的笑臉隨時光暗淡
時時想著死去的親人,是為了躲避現實
父親生前有那么多的擔憂
只是你嘴上不說,你的眉間流淌著遲疑的小溪
如果在活著時,你像現在這樣平靜
如果我越來越像墓碑后的父親
……我愿意盡早死去
活著時,就是活在撕扯里
天空的眼淚
不忍心看這樣藍的天
看著 看著 我悄悄熱淚滿面
父親 無處不在
他在高處看著我 他在微笑
而我淚眼婆娑
像孩提時 我多么委屈
這樣藍 這樣透明
我伸出手 什么也沒有抓住
這樣高遠 像我和父親的距離
這樣遙不可及
我確信 那一縷縷白云
是父親的白發
白云的白與父親白發的白
完全一樣
下一場雨吧
從天而來的雨 是父親
從天上落下的眼淚
雨 讓父親變得真實
溫熱的雨 像父親手掌中的熱
一生 我們有過幾次相攙
掌中的熱 父子相連
紡織娘,紡織娘
……她不是在織布 她在紡織心事
嫻熟的紡織聲
一只梭子
穿過草叢 來來回回
這些青的 綠的 紅的 黑的 線
是陽光不同時段的變形
沒有誰會偏愛織一塊沉重的布
只是夜太長
母親將布織厚 她流著淚 將
布織成五顏六色
“溫暖的風怎么總是不來
伏在土地上的紡織娘四肢凍僵
——她生于冬天
但嫁給了火
她要燃燒 鍛出一塊塊鐵
……生活卻安排一次漫長的織布”
現在 她在比水輕一些的水里
她在比墨淡一些的黑里
她在比風柔一些的風里
她在心事里想著心事 在聲音里
將聲音繼續壓低
“她安于沉睡 暴露于人世
的幾聲紡織聲 是虛假的幻聽”
……是她思念時遺落的清淚
龜背竹
有時候,模擬讓人驚嘆
——看,那么多的烏龜被手托起
多么艱難和空虛
創造的水在白白地流失
他說,萬物之理相通
因此讓植物模擬動物
讓世界看起來多么有趣
但是——
……我看到一顆不安的星星
在模擬月亮
它永遠走不過那段距離
龜背竹枯萎了
它需要陽光安撫
……那只被模擬的烏龜
在濕漉漉的天井里笑了
“模擬失敗于時間”
草叢中的石頭
臥在草叢中的一塊石頭
如此豐腴,溫潤
遠遠望去,有渾圓的后臀
有陰影的下陷,藏著堅硬的骨骼
這是一匹臥在草叢的馬
它在靜思的邊緣,站立
高于草叢,飛馳,快于趨冷的天氣……
它,什么也不是
它只是一塊石頭
曾經,它的體內溫熱,有流淌千年的血……
(他奔走,或許是比馬要高級的人)
現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