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雪兵 高 健
(1.新疆大學人文學院 新疆 烏魯木齊 830046;2.新疆大學圖書館 新疆 烏魯木齊 830046)
《西域地理圖說》相關問題再探
馬雪兵1高 健2*
(1.新疆大學人文學院 新疆 烏魯木齊 830046;2.新疆大學圖書館 新疆 烏魯木齊 830046)
從清乾隆初期治理回疆之大背景與總體著述為切入點,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對《西域地理圖說》成書背景與作者身份的蠡測,以版本、史料為基點對此書與《回疆志》的關系與同源問題進一步提出新證,進一步指出此書存疑待考的若干問題。
《西域地理圖說》;永慕堂圖記;《回疆志》
《西域地理圖說》①是清乾隆中期較早記述當時南疆區域內人口、官制、物產、民俗、和事件始末的回疆地方通志,成為后世學者了解和考察天山南路各個方面情況的重要參考資料。不過,由于該書未經官方收錄,書名也是后世者命之,列入私家藏書之類,后屢經抄刻復印,輾轉傳播于原南充師范學院圖書館及美國;加之出自近代學者繆荃孫②收藏、李文田之批注,當代學者阮明道箋注,劉景憲為之翻譯滿文部分,其注解之詳略與價值可謂集焦點于一處,取得一定成果。但是,反觀該書撰者之姓名、身份、生平事跡等多成為史學疑案,對于該書的史料價值,兼有可采與可辨之處,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這種圍繞書與人的復雜情況及二者間產生的強烈反差,鮮有個別文章論及,未引起學界關注。本文擬在前人研究基礎之上,就《西域地理圖說》書名和版本源流予以梳理、對作者身份及回疆志關系、史料價值的褒貶,繼續深入探討,盡可能補充一些新材料,提供一些新視角,不足之處,懇請方家指正。
從康熙二十七年(1688)到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朝歷經三代,終于削平了西北少數民族割據勢力,并在各地設官兵駐守,修堡筑渠,鞏固了西北邊疆的統一。歷代備邊,重在西北,就新疆來說,康熙三十五年(1696),哈密維吾爾人首領率眾歸附,康熙皇帝認為“回子風俗與蒙古無異”“應將伊屬下人照各部落編為旗隊……食俸掌印”。[1]迨至乾隆朝采取由陜甘總督到伊犁將軍的過渡之法。從乾隆二十年至二十四年(1755—1759)清朝平定戰亂,繼漢、唐、元之后重新統一了新疆,采取了設軍府,以震懾邊民;興屯墾,修牧政,以廣籌經費;封爵位,錫俸祿,以羈縻首領;尊宗教,允自治,以撫慰百姓的政策。二十四年(1759)初置陜甘總督管轄新疆,將安西道遷駐哈密等地,于伊犁、葉爾羌等地添設文武官員。二十五年(1760)初,乾隆皇帝恢復陜甘總督建置,節制新疆。乾隆二十七年(1762)設伊犁將軍,軍府制度正式確立。一是出于政治穩定,防止大小和卓叛亂勢力復燃;二是軍事所需,防范沙俄擴張勢力;三是伊犁處于全疆之中心,設伊犁將軍與烏魯木齊都統、喀什噶爾設參贊大臣,在地理位置上互相策應,成三足鼎立之勢。但因新疆地域廣闊,實際上管理區域仍限于伊犁。此年九月乾隆對于兆惠奏事批曰:“喀什噶爾辦理回眾事宜,仍循其舊制,節制于伊犁將軍,后遣大臣一員協助管理……俱著傳諭知之。”[2]除在天山北路的東部漢族聚居區實行與內地劃一的州縣制外,對于當時回部地區居住的天山以南各地,取消伯克世襲制度,改由清朝任免各地伯克為地方官員,各城分設伯克管理具體事務,統于駐扎將軍之權限內,征收賦稅,以節省統治成本。為此傳諭兆惠,“辦理回部,擇其有功而可信者,授以職任,管理貢賦等事,具奏請旨。”[3]對于南疆之統治狀況:“霍罕在鄂什、喀什噶爾西北八百八十里……諸城皆有伯克,眾咸聽命。”[4]同時任用回人為總管,采取各城分設頭目、分散管理的辦法,在各要地分設都統,參贊大臣、辦事大臣,借助于清朝軍府官衙、新疆伯克衙門、伊斯蘭宗教法庭并存的司法體系,分管各地軍政事務,正如乾隆詩文曰:“本朝文軌期同奉,味谷寒暄重細求。”另外據阮先生考按書之下限為乾隆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1763—1764),時天山南北悉隸版圖,南疆地區設官立賦、分屯列戍,一定程度治理政策已具端緒。
郭麗萍認為:“嘉道西北史地研究的興起直接淵源于清代新疆方志修撰、西北史地之學的影響。”[5]此書因記南疆各地之社會狀況,廣義上可視作南疆地區的方志著作。乾嘉以來,受時代學術之潮,傳統學術中缺乏實測手段的支持,重于文獻考證,很難獲得親歷目驗與實地考察的機會。探求實際良策,以經世致用之學以圖固土保國,成為解決邊境現狀之實際。[6]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朝完成西域的統一,隨著版圖的擴大,熟悉各省狀況,廣求圖邊治邊乃至靖邊又是清朝政府所必需的,但回疆地區土地險易,民俗物產舊籍無考,各地禮俗習慣,生民利病,魚目混雜,不利于地區之治理。因此清代官員到新后,為了盡快了掌輿情,供施政之助,從“乾隆二十九年開始進一步修撰西域新疆統部,體現西域大一統版圖,從而順從國家大一統的纂修宗旨”[7]。整體觀之,就乾隆一朝記述西域史地的重要文獻而言,有《平定準噶爾方略》《西域圖志》《內府輿圖》《回疆志》《西域同文志》等,該時期的著作得到國家支持與參與,是在官修與半官修的基礎之上,以全疆方志為主。作為私撰史籍的一部分,諸如《西域聞見錄》《回疆志》《河源紀略》等都是清政府治理新疆,攬朝理政,劃一社會秩序,重視文化、志書修纂的使然,也為此書的撰寫奠定了一定的社會土壤。另外官修志書存在出于政治目的的歌功頌德,難免溢美之詞,著述記載不能完全融入當地文化之弊端,著者秉筆所見,述其見聞是該書得以撰述的催生因素。
通查各種官方與私家目錄之書,總體對于西域地理圖說的著錄、提要也是鮮而述之其收藏的狀況、遞藏的源流、以及總體狀況予以梳理。此寫本內框21.6厘米,橫13.9厘米,是根據原作底稿謄抄的寫本。[8]從圖記印記分析,其輾轉流傳據注本所記大致為:袁永慕堂圖記最早,九鐘精舍藏書(即吳士鑒1868—1933)在后,后繆荃孫所有,李文田借抄并批閱,并以同書異名分藏傳至國內外,但繆氏藏書中未及收錄,查其原因可能為:(一)《藝風堂藏書記》乃目錄性著作,目者即圖書的篇名與書名,錄者即稱序錄、書錄,合之目錄者有目有錄,此書不題書名撰人,又如何據以入目而錄?[9](二)繆氏與李氏向來有師生之誼,因而李氏為其定書名,考作者,并有“題此以歸編修”一語的由來。對于其著錄,也是信息極有限。阮氏注本,并未對于袁永幕堂圖記的情況予以深入,經筆者查閱比對他書以此題款之印章,當為袁昶。查《古籍總目》史部著錄袁氏《永嘉堂藏書目錄》為:“凡六卷附目錄碑目一卷,清袁昶藏并撰有篆文印。”與是書圖記相吻合,則是書經過袁氏所藏所見當無疑,并且從《圖說》兩印記顏色墨跡判斷袁氏收藏時間早于吳氏。關于袁昶(1846—1900),姓袁氏,諱昶,“初名振蟾,字爽秋,今浙江桐廬縣人。光緒二年進士,博通掌故,授戶部主事。光緒十八年,以員外郎出任徽寧池太廣道。……二十四年,遷陜西按察使,未到官,擢江寧布政使,調直隸。未幾,以三品京堂在總理衙門行走,授光祿寺卿,轉太常寺卿。”[10]考其生平,其事跡多著于《太常袁公行略》《毗邪臺山散人日記》《晚清名儒年譜》等茲不贅述。回族古籍整理大型叢書《回族典藏全書總目提要》[11]也未及著錄相關狀況;繆荃孫《嘉業堂藏書志》;《四庫未收書目》皆著錄《回疆志》;《中國叢書綜錄》《叢書廣錄》也未見零星記載,可能當時是書未予刊印流傳。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嘉慶十四年(1809)成書之《新疆志略》,佚名撰,清抄本。該書記述南疆官制、屯務、錢糧,書后同《圖說》附有滿文的部落名稱,核查其內容,無明顯差異,當抄自圖說,但小部分內容又有差異,具體狀況,另當論之。
因該書原始面貌著錄為佚名,最早李文田認為其蓋為八旗望族所作,但未提出任何證據,后之馬大正先生也從此說。但從邏輯來斷,諸家立論之依據在于書之內容有滿語、漢語相兼之狀況,書寫格式一反慣例,從左至右記述。再者部分漢文字錯脫誤倒,故而阮先生進一步定性其作者為初學漢語的滿族八旗子弟。筆者認為“初學漢語”此說值得商榷,并且蠡測作者系為官人士。理由內證如下:從內容言之,其記載文筆通達,文辭富于變化,對于南疆地區是了然于掌,不能與沿襲故紙者相較。觀其述總是記曰時合豐年,人民安樂,各回城戰事漸平,國境外各族歸附,其記載各族有:鄂特巴什、鄂羅斯、布哈爾、孔喀爾、霍罕(浩罕)、巴達克山、溫(痕)都斯坦,等。以上地區有些是當時的舊名,因資料匱乏,缺乏論據支撐,現不可考。有的為獨立政權之部落,有些今為小地名,如吹塔拉斯,后屬哈薩克,塔什罕(干)。有些是譯名不同而后來又另有名稱。據《高宗詩文十全集》所載,對于蔥嶺以西的部落記載,以布魯特與哈薩克為主,然而《西域地理圖說》有上述之部落之記載,都詳其地址、人民、政治、經濟以及旅途路程所需要的時間,諸如所記:由愛烏罕地方,為回人部眾,該屬有希希哈……等水陸十五州郡,“善于水戰,陸戰亦強”;另外記述生活狀況則曰:“人稠地窄,可種田稀,多依畜牧為業;差使資貢,瞻仰圣言”,等。書中有不少關于準噶爾普爾的記述,涉及當時蔥嶺以西霍罕等諸部落的錢幣,溫都斯坦之金銀材料,此等詳細之記載,非親身生活或目驗所不得。另一方面,八旗望族與初學漢語本身就是矛盾的,其理由有二:從乾隆一朝之文化整體狀況來看,官方史書編纂受現實政治的影響較深,官修方志寫成后,大多及時印刷,有的還會再版。私人未刊之書,稀厥不一,價值日后才識。尤其乾隆朝皇權最為集中,研究乾隆朝的官修國史,現實政治問題置于首位。此外,修史機構的不斷完善,更直接影響史書的撰寫。[12]八旗自入關以后,滿語在相當多的將領大臣中已經生疏。如明瑞將軍任上,烏什辦事大臣、副都統素城系滿洲要員,其滿文奏折竟“有不成話者”,乾隆三十年伊勒圖進京奏事,皆說漢話,全不以清語為事,飭令“尤當以嫻習技勇、清語為要”。從側面來講,乾隆帝認為各城駐扎滿洲大臣的一切文移,都應用滿文,“若清語不熟,致失滿洲體制,畢為回子、哈薩克諸部所笑矣”下令“及駐扎各城大臣,黽勉肄習”。[13]從中我們不難看出,當時滿洲官員漢語之水平,遠甚于國語,“嗣后大員回事接談之際,務演習清語。”[14]雖有部分漢字之錯誤,但就整體而言就該書文中所記也可看到是書記載文句簡練、擇要分述,措詞不虛美之處。再者從旗人著述總體特點與特征來看:同時期的著述,無滿漢相間之記載之先例,下層人士幾乎無條件與可能,正如《御制皇輿西域圖志》序言:回部之人皆在廷執事,而國語切音譯外藩語又甚便且易,但歷來西陲之地,語言不一。“是書字跡有改動情況,筆跡字體也略有不同,書名也是后來者命之,系出自多人之手”不能因為部分字跡之錯訛而斷定,因為最早所見之本,可能非原始本。由此是書作者之漢語水平之說斷,似為不妥。另外所記有18頁滿文抄件,漢語數量顯超過滿文,且滿文所述之多為當時未歸附清朝的境外交通一節,突出的是增加時人對于中亞一帶之認識,不能因為有滿語之記述,而斷之為初學漢語,不排除有刪節、增纂之可能,此點可從經多人手筆抄寫中可窺一斑。
上文已述及清朝對于回疆的治理政策,從行文的線索來看:是書篇目從南疆地區的城村戶口、官職制度入手,記述當地的征收稅賦、流行的錢幣與各地的經濟狀況,平叛前南疆各大城的貿易行規,可校諸書所記。繼而敘述當地之土產時貢與衣冠服飾等生活風俗概略,對于外夷情形、垂古勝跡二個部分,雖記載較前為簡略,但依據文章布局當為“導受風化禮體,以覓永久之榮華,而圖源遠之昌泰”之意,從整體來看,布局緊湊,非初學漢語之人所能深諳,身為一名朝廷官員理性評騭新疆的歷史事件與政治生態,此亦吻合一個自然人對新事物,由淺入深的認識規律和著述特點,作者首先是作為一個為官之人。第一,其對官職相當熟悉,對回部原有伯克之職名,職務及軍規、行刑之律,清朝所定之諸伯克職銜數,鑄阿齊木伯克圖記,以及所用之器械軍裝的記述,詳細備載,只有為官喀什噶爾,才有此認識,如乾隆諭曰:“擒獲逆酋后,仍另選本處伯克令其辦事。”第二,對于將軍兆慧之奏事具悉來看,“喀什噶爾城其地簡要沖繁不同,將軍兆惠等初定擬伯克時,俱其地方之必不可少者,添裁設立,各城或有或無者不一。”就此條記載,據乾隆二十四年閏六月兆慧之奏言:“各城及村莊繪圖呈覽,并將設定官職、征糧鑄錢及駐兵分防事宜列款具奏。”[15]又此書載:“次奉軍機處大臣議以可行具奏,奉旨以議……確查哈爾沙爾、辟展等回人之伯克,民丁離散,已絕論其伯克矣,故此兩處無伯克職銜字號;自新疆平定以來,兆等仰體圣主柔遠之意,議定正項錢糧多數,以緩民力。”由此可見作者對于上層官員之事跡及官場職銜設置明晰,文字背后從思想上對于兆慧贊賞有加。然而對于伯克貪婪殘暴之統治,目見詳敘,罕見于他書,也是熟悉官場之例證。第三,所述“現今辟展以西各部回城通用者制錢”、“素聞西域有使金錢者”從文中所記還可尋求到內證如下:垂古勝跡部分記錄各回城古跡名勝時,惟獨之述喀什噶爾南一處城址與高宗時御制詩文碑三座,大概作者認為古城遺址反映“先王之威儀”,也是國家主權的象征。但為何喀什噶爾城舊址與三座記功之碑并列一節記述之?大可安排至城村戶口一節記述,這一定程度體現作者撰述的取向,也可窺為官之身份。另外文中多處凸顯此種取舍:
由伊犁、哈薩克、安吉彥、鄂羅斯、布哈爾、孔喀爾等處來各回城者,皆可以從鄂特巴什經過,因其路繞,人多從他路走……惟則喀什噶爾往鄂特巴什途路情形開列于后。[16]按上述之唯則“喀什噶爾”,后述之“自喀什噶爾往正西去余十余里路,至阿賴地方……”“自喀什噶爾往西北去十八日路,至鄂斯地方……”再者記述其城址規模:“舊有土城一座,周圍約三里七分,東、西、南、北四門。”《西陲要略·卷二》載:“舊城城周三里余,東門二、西、南門各一,今名回城,回眾居之”,從此記載《西域水道記·卷一》亦云:“舊土城,不成方圓,周圍約三里七分,東面二門,西、南、北一門。”從以上文中所記之內容側重與取向來看,作者系喀什噶爾為官的身份亦可蠡測一斑,并且由“大將軍兆慧”“我將軍”“我皇”等語,筆者認為其官職級別自當較前者低,至于具體何人所撰?為了更進一步明晰撰者以滿人身份在當時喀什噶爾任職的狀況,查《清代履歷檔案全編》,乾隆二十七年為官在任喀什噶爾之人為永貴。又據《清實錄》乾隆二十七年十二月壬子條載:“永貴辦事日久,著納世通前往更換,現其照看入覲回人前來,俟來年帶領伊等各回本處后,在往喀什噶爾更換永貴回京。”[17]根據其記述“來年”一語,可以斷定乾隆二十七年之后,當是納世通為官。現對乾隆時期南疆地區高級官吏民族族別統計表1如下:

表1 乾隆年間新疆高級官吏民族成分統計表(僅摘取南疆地區)
由表1可知,乾隆年間高級官吏中滿族占了絕大分量,據計算:南北疆合計占比約為76.6%,在軍政機構中占有絕對地位,由此其滿人撰寫身份也可旁證。
因此書與乾隆二十七年成書之《回疆志》幾乎同一時間成書,時間上的相近,部分內容的吻合與互有詳略及二書之間的關系與史源性,就必然成為焦點。按阮先生考《西域地理圖說》當成書于乾隆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間,但其最早的寫作時間應當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之前甚至更早,這在文中所記之乾隆二十三年兆慧之事跡可斷。
為了進一步厘清《回疆志》與《西域地理圖說》在版本方面是否存在關聯,以及在書的收藏題名時有無舛誤之實抑或著錄混淆的情況,現對前者就目前我所見查閱之國內外之版本與收藏狀況做一梳理,列表2如下:

表2 《回疆志》各地區遞藏情況圖
據此,二者在編撰的資料來源上具有同源性,并且二書在編著的過程中存在互抄的狀況。至于前者采擷后者,還是后者因襲前者之問題,最早阮先生認為二書:“小異大同,記述順序大體一致,除后者在個別地方記得較詳細一點之外,兩書文字句字數多寡不一,用詞略有不同之外,不少文句大體相同,甚至全同。”[18]由此,我們是否能從文句與字數及內容三方面斷定其出同源呢?后之王耀先生通過梳理與考述繆荃孫與李文田之交往與借閱書籍之事跡,參以列比,認為:美國哈佛所藏《回疆志》實際上為李文田抄自繆氏所藏之“西域地理書”,經李氏題注,名曰《西域地理圖說》。兩部古籍分藏國內外且書名各異,但二者密切聯系,實出同源[19],從而進一步佐證了阮先生之觀點,并且在文中附錄了當年李氏后人在香港展會展出,繼之轉入“國立中央圖書館”再輾轉于美國哈佛燕京圖書館所藏之李文田手抄之《西域地理圖說》(書影見王先生文章20頁底部),頁眉批處李氏批注題記為:“光緒十九年(1893)從繆小山房編修借此本,無書名撰人。尋喀什噶爾條原目,自稱曰地理圖說,故題此名。”對此筆者選取二書在回部伯克執掌相同或相似之處,進一步佐證二書之同源性,見表3:

表3 《回疆志》與《西域地理圖說》關于伯克文字記載部分比較
從所列記載回疆地區伯克來看,雖敘述上存在差異,但實際意義基本吻合,極為相似。另外在卡倫部分,兩書均載哈爾沙爾6處、庫車屬卡倫4處,較之喀什噶爾、葉爾羌之記,則有出入。另外從上表排列可知二書所記“火灘”條大致相同,行文順序一致,所采資料應為同一來源。值得注意的是,《新疆回部志》中偶然留下“阿克素”之稱與《西域地理圖說》通譯“阿克素”相同。除《西域地理圖說》外,很難發現通譯“阿克素”的。而乾隆抄本《回疆志》此段文字與《西域地理圖說》相同處比吳氏校訂本《新疆回部志》更多,如“硫磺色”“其臭”“方園”即說明《回疆志》更接近《西域地理圖說》。由此分析,《回疆志》包括《新疆回部志》,有可能采自《西域地理圖說》抄本。再就書名來看,臺北成文出版社影印之《回疆志》四卷書目前面,有《新疆地理圖說》六字,在乾隆間“西域”“新疆”“西陲”同義并用的情況,其名實與《西域地理圖說》大同小異。[20]
由上述,《西域地理圖說》不僅可以與《回疆志》互資參考與比對,具有同源性,亦可看做是后者之最早之版本,關于是否是節錄本或者增纂本,有待進一步考論。另外據繆氏在《藏書記》的序文言,其所收之書,多經變故,多有遺失,此書可能為其散失之本。[21]
綜上所述,《西域地理圖說》是在乾隆朝治理南疆,施行統治的大背景中誕生,作為乾隆時期的私撰史籍,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文物價值、版本價值。此外此書記載了南疆各區回民的衣服冠式圖,較之《皇清職貢圖》互有參差,對于服飾史、風俗史、繪畫史都具參考價值。但應該看到是書部分內容記載也有可考之處,與官修史書記載部分有出入,史料真偽值得商榷。現今留存之寫本從內容而言也非全本,如辟展節有目無條,土產時貢所記圖列于后,但未見輿圖。由此可見,《西域地理圖說》并非完整。阮先生之校本未予留存原始之筆跡,部分闕文也從疑,似有缺憾。本文所述,只是部分個人之見,尚有許多可議之處,從文獻學、歷史地理學、民族學等交叉學科的細致研究有待進一步深入。
注 釋:
①國家圖書館對于此書注本題解為:據乾隆間滿人所撰《西域地理圖說》手寫孤本整理,凡八卷。查高校古文獻資源庫,此書附注為1988年阮先生原序,1991年修改,南充縣金文印刷廠鉛印發行,8卷附錄,現藏四川大學圖書館,至于最早怎樣入藏原南充師范學院暫不得知。
②葉子.中國歷代收藏家圖表[M].上海:中西書局,2013:298.據此書載:繆荃孫,1844—1919,與王秉恩、羅振玉、徐悲鴻、李瑞清、顧麟士、劉海粟、粱鼎芬、沈曾植、張之洞等藏書家有過交往,其代表作有《藝風堂文集》《云自在龕隨筆》《藝風堂藏書記》。
③依據吳豐培校訂之《新疆回部志》印本,編入邊疆叢書第5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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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927
A
1671-6469(2017)-06-0024-07
2017-07-14
馬雪兵(1993-),男,甘肅天水人,新疆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生,研究方向:漢文文獻整理與研究。
高健(1968-),男,新疆奎屯人,新疆大學圖書館副館長,研究館員,研究方向:歷史文獻、新疆地方史及圖書情報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