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曉宏
晚近兩年,隨著強人政治和民粹主義在全球諸多地區的水漲船高,后冷戰秩序的危機和政治經濟大變革的氣氛,常常為論者所渲染。一旦常規的秩序有所松動,人們對于社會突變的成因便有更熱切的興趣。劇烈的變革,到底是為何發生?如何發生?這個提問,將我們的思緒帶人了那些大時代的風暴眼。
試想法國大革命中的八月四日之夜:一七八九年夏,法國國王召集的三級會議宣布自身成為國民議會,旋即又宣布改成國民制憲議會。八月初,在剛剛經歷了巴黎市民攻占巴士底獄之后,議會忽然接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農民叛亂消息。原因是,各地都有謠言,說貴族們為了報復,準備陰謀掠走即將來臨的秋收,農民們出于糧荒的恐懼,紛紛攻擊貴族莊園,焚燒地契,內戰一觸即發。在這緊繃的時刻,八月四日晚,代表們期待著一場劇烈的沖突,然而,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貴族們紛紛上臺發言表示,為了終止農民的苦難,自愿放棄自己的特權。接著教士們和第三等級的代表們也紛紛主動放棄了他們的特權。于是,一夜之間,由紛繁復雜的各類特權組成的舊制度就在感人肺腑的無私告白中宣告解體,換來了一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新社會。歷史突變,在一群人彼此影響的快速累積中戲劇性地實現。此時,個體在密切觀察彼此與群體風向中不斷調整自己的立場和選擇。
目前任教于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和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的歷史社會學家伊萬·爾馬科夫(Ivan Ermakoff)在二00八年出版的《自我淘汰:群體讓權理論》(Ruling Oneself Out:A Theory of CollectiveAbdications,以下簡稱《自我淘汰》)一書中,將劇變中這一群體行為特征命名為“群體對位”(collective aligllment)。對位,即在彼此對照中調整自己的位置。
在解析這一理論之前,我們不妨回顧一下歷史社會科學在理解歷史突變的過程時,一般所采取的兩種取向。第一種取向,是探尋突變的結構性成因,其目的,在于辨認長遠的結構趨勢,讓歷史當事人感到突發和驚訝的事件,變得可以理解和解釋。在現代歷史社會科學的知識譜系中,從托克維爾研究法國大革命和馬克思分析資本主義大轉型以降,大抵都采用這一取向。
而在光譜的另一端,則是對于結構性解釋的質疑和對于歷史不可預測性的擁抱。福柯的《尼釆、譜系學和歷史》,為我們展現了一個充滿偶變性(contingencies)的歷史圖景。誠然,偶變性并不代表放棄對歷史形態的理解。福柯本人探討規訓、治理術和權力的知識化,就是為了捕捉現代性帶來的社會形態嬗變。但他著眼于勾勒常人所未見的力量關系之間的鏈接,而回避做出因果分析的論斷。這一取向,社會學家查爾斯·庫茲曼(Charles Kurzman)在《想不到的伊朗革命》(The Unthinkable Revolution in Iran,2004)一書中,做出了更完整的表述。作為二十世紀后半葉影響最為深遠的地緣政治事件之一,一九七九年的伊朗革命一直因為其發生之迅猛和結局之突兀而引起廣泛的興趣。學者們因此從政治、組織、文化、經濟和軍事諸多面向提出了結構性的解釋。庫茲曼在書中對于這五方面的解釋逐一提出反證,加以批駁。在他看來,這些解釋的共同癥結,在于它們都是由結果往回追溯成因,然后由這些成因去推導和預測結果。然而,歷史行動者卻是往前看的。他提出“反解釋”(anti-explanation)的思維,認為我們應該去認可和重現人們在歷史變動時刻活生生的體驗。而在革命的戲劇性時刻中,最普遍的體驗就是混亂。“反解釋的目標是去理解(行動者們)對于混亂局面的各種各樣的應對。”(166頁)
于是,面對闡述那些戲劇性突變的歷史時刻的任務,一方注重回溯宏觀的結構條件,另一方則追求對行動者亂局體驗的現象學還原和理解。后一方拒絕將突變過程化約為宏觀趨勢之實現的主張固然可圈可點,然而,我們如何能打破這種簡單的對峙,從而對于突變過程本身做出結構性的分析呢?這成為當代歷史社會科學最大的挑戰之一。威廉·休厄爾的“事件社會學”(eventful sociology),吸納布爾迪厄與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提出將突變事件視為結構要素裂變、重組和再造的過程。通過對攻占巴士底獄這一劃時代事件的分析,他指出這一事件及隨后十來天各方面(國王、巴黎民眾、巴黎市政、國民制憲議會)對于這一事件的解讀和反應,逐步將舊制度下的一個暴民事件,轉換成一個新時代的代表人民主權的象征。換句話說,突變事件作為結構的轉化,是通過歷史行動者之間的互動而達成的。然而,這些互動有著怎樣的社會心理基礎和認知機制?分析者又如何捕捉這些互動的形態?這一分析如何有助于我們理解大時代的劇烈變革呢?
歷史制度主義和“過程社會學”的學者通常將這類突變稱為“關鍵并發點”(critical junctures)或“轉折點”(turning points),但相關著述或者囿于理論闡發,或者將偶發性作為外在因素加入以結構性變量為主的并發式解釋(conjunctural explallation)模型。真正以突變時刻本身作為獨立的研究對象,則付之闕如。正是在這些問題上,爾馬科夫的書提出的群體對位理論為我們提供了富有啟發的思考。這本題目看似抽象而枯燥的書,為我們重現了這樣兩個戲劇化的歷史場景: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魏瑪共和國國會,被興登堡任命為總理(一月三十一日)不久并利用國會縱火案(二月二十七日)大肆打擊左翼力量的希特勒,提交了授權法案,要求國會授予其內閣超越于法律的全權,以面對動蕩的政局;一九四0年七月八日至十日,從巴黎敗退到維希的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國會,收到副總理拉瓦爾要求授權貝當總統的政府全權制定新憲法,以便與德國媾和,重建國家。這兩項動議,都意味著民主共和的自我終結和向絕對權力的讓渡,也是國會為自己簽的死亡協議。在兩個案例中,執政者都只能掌握少數票,代表們中間也有普遍的抵觸情緒,但在幾天之內,形勢反轉,魏瑪議會第三大黨、具有天主教背景的德國中央黨轉而支持授權法案,使得法案以超過三分之二多數通過;同樣地,維希的國會議員也壓倒性地通過了對貝當的絕對授權。endprint
為什么這些國會代表們會改變立場、集體做出出讓權力這個他們中很多人稍后都后悔不已的決定呢?在仔細闡發和論證他自己的“群體對位”理論之前,爾馬科夫首先(第三、四、五章)逐一審視了三種常見的解釋:對強制的恐懼;對授權法案意圖的誤判;意識形態上的共謀。不管是當事人還是后來的研究者,都常引用這三種理由。然而爾馬科夫通過大量的統計數據和精到的回歸分析一一加以推敲,指出它們都沒有告訴我們最關鍵的故事。納粹和貝當政府的強制絕非充分的解釋,強制之所以必要,恰恰是因為抵抗不僅可能而且實實在在(比如德國社會民主黨的集體否決),代表們并非別無選擇;強制不能直接導致同意,需要解釋的恰恰是這種同意如何被群體性地制造出來。同樣的,對授權法案意圖的誤判雖然存在,但只是極少數,相反,大多數議員都明白法案的通過就意味著共和的覆滅和絕對的獨裁。最后,思想史家偏愛的意識形態共謀解釋(譬如天主教中央黨的保守主義與納粹主義的某些威權思想有親和力),也多是事后的夸大,而忽略了多數轉而支持授權法案的議員在數天前都是堅定的共和主義者(甚至之后也為投了贊成票而后悔)。這就意味著,我們不能把每個議員(或黨團)的投票選擇作為單個個體的行為,而是要重現他們之間在這段短促的時間內高度密集的互動。
這種互動,其所處環境的核心特征,即是查爾斯·庫茲曼所說的混亂和不確定性。但爾馬科夫指出,我們對這種群體性的不確定感(collective indetermillacy),認識得遠遠不夠。當常規的秩序受到挑戰,人們約定俗成或慣習支配的行為選擇也不再想當然了。在這樣的情境下。人們做決定時會比常規時期更加注意和依賴同儕的言行。也就是說,此時人們會“面面相覷”,以期得到有參考價值的表態和暗示。人們對共時性有高度的敏感,仿佛進入一種共振狀態,彼此微妙的立場變化都會相互影響。這樣的場景,爾馬科夫定義為“群體對位”。當然很多人都可能經歷過,但其社會學的意義卻未被揭示。群體對位,并非是大家必然要形成相同的立場,而是每個人都需要通過對他人的選擇來定位自己,做出在信念上可以說服自己的判斷。
當一位國會代表面對授權方案的投票選擇時,他所要考慮的他人,一是全體國民(polity),因為他的決定有改變政體的憲政后果;二是他的選區選民;三是他的同儕。他所要考慮的個人利益,則包括自己的人身安危、政治信念和對他人的責任。爾馬科夫縝密地考察這些考慮的相互關系,并用大量設計精巧的量化分析說明,國會代表們看似個體性的選擇。是如何仰賴于他們同儕的表態,而時常與其他參考群體相悖(譬如,納粹黨在最近一次選舉中出現后挫,而非節節攀升;中央黨影響下的工會普遍反對授權方案,但代表工會利益的中央黨議員們卻較早傾向于投贊成票)。由于意識到大家在做一個休戚與共的決定,個體所關注的是每個特定同儕的言行中所透露出的群體風向。這種“我”與“我們”之間轉換和混淆的深描,正是社會科學中個體與群體關系的核心。
爾馬科夫區分了三種群體對位的機制:依次對位(sequential alignment),地方性知識(local knowledge),默會協調(tacit coordination)。依次對位,是同儕們挨個決定,每個人參考前面的人做出自己的選擇。這一機制,博弈論以及格蘭諾威特的集體行動門檻理論能夠比較充分地通過建立模型進行分析。但相較而言,這一機制比較簡單,而后兩種機制則更為復雜和有趣:如果說前者是行為主義的對位機制,那么后兩者則屬于推斷性對位(inferential aligllments)。地方性知識,指的是同儕們在混亂之中,小規模的接頭、吹風、八卦、傳謠等,場景可能在休息室、走廊或私下的會面場所。參與者可能是同黨、同鄉、同學、朋友甚或不熟悉的偶遇者。而默會協調,關涉的不是私下的推斷,而是從同儕公開正式的表態中判斷群體風向的認知過程。
在兩種推斷性對位機制中,最能影響其他人考量的,并非由職務或立場而決定。相反,堅定的反對派(比如德國社會民主黨議員)和堅定的支持派(納粹黨議員)的宣示,往往對處于群體不確定感的同儕沒有影響,而真正成為風向標而扭轉同儕的感知與判斷的,則是那些言行出乎于其以往軌跡的人;而且,盡管出乎意料,他們的言行卻不會被理解為純粹個人利益和顧慮,而是為群體選擇困境提示了出路。這些成為風向標的人,不一定有意為之,而可能在同儕的誤讀中成為出乎意外的傾覆點(比如維希國會最后一天皮埃爾一埃蒂安·弗朗丹[Pierre-Etienne Flandin]極富感染力的發言,298-303頁)。有時候甚至是關鍵人物的緘默,也被同儕們作為重要的信號。
雖然群體對位的機制在這兩個案例都適用,但它們起作用的方式則各有不同。魏瑪國會黨鞭的作用很強;而法國的政黨相對松散,特別是在撤退到維希之后,代表們在確立自己的判斷時,黨團的作用已經很小。在第八和第九章中,爾馬科夫以極為縝密的分析,一步步重現代表們在混亂之中相互探知、辯論、影響的跌宕起伏,以致最后向獨裁者做出群體讓權。這個決定,如果純粹做個體意見的統計,在他們中間是少數,他們之前不會同意,之后也都紛紛后悔或將其合理化。而群體對位的過程,就是他們在彼此互動之中建立了一個自我欺騙和說服的群體感知:妥協與綏靖可以接受,也許當政的責任感會讓全面集權的希特勒和納粹黨變得溫和理性,也許貝當不會獨裁,讓他全權重整舊山河不會壞到哪里去……
群體對位理論的核心,在于透過對史料的細心整理,按著時序著力再現同儕們在互動中建立相互說服的錯覺和自欺。共時性的互動和歷時性的記述,個體告白和群體感知的轉換,其間的辯證,就在方法論上提出了值得慎思的問題。除了正式的會議記錄和少數參與者當場的記錄,一般的史料,都是個人在事后的記述(稍后的表白或更后的回憶錄)。而個體的記述,由于自我合理化的需要,往往會遮蔽或置換共時性群體對位的信息,而代之以歷時性的敘事。這一問題,并不僅是歷史學家一般說的親歷者可能會美化自己。而是說,共時性群體對位的社會學過程,在常人以個體動機和信念為主軸的思考中可能被掩埋,個體所陳述的他或別人的動機,可能恰恰是群體對位過程的結果,而非他們在共振關系實際中的原因(包括關注自己在群體和同儕中的地位)。但是,這并不是說,社會科學家要擯棄親歷者的誤識,相反,正像爾馬科夫在其方法論附錄里引用布爾迪厄所說的那樣,這種誤識是行動者“對他們自身實踐的實踐性理解”(333頁),其本身是社會科學家了解同儕互動之社會效用的一環。因此,在第九章(特別是286-295頁)和附錄中,爾馬科夫詳盡地論證了他如何從這些記述中厘清和透析國會同儕的互動,以及群體信念轉變間對于個體建構自我與他人動機的誤識的影響。endprint
在社會理論中,群體對位理論這種強調同儕高密度互動產生出乎個體意料之外的群體結果的旨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涂爾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描繪的群體沸騰(collective effervescence)。如果說爾馬科夫的《自我淘汰》所處理的“群體讓權”是有關群體的自我消亡,那么群體沸騰則是一個群體產生(或再生)自我意識的過程。在《自我淘汰》出版七年之后,爾馬科夫在《美國社會學雜志》(二0一五)上發表了一篇廣受關注的長文《偶變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Contingency),其研究的主題,恰恰是涂爾干用來說明群體沸騰的經典案例,也即是法國大革命中的八月四日之夜。
對于爾馬科夫來說,群體對位理論,同樣適用于八月四日之夜的群體沸騰。與涂爾干不同的是,他認為群體沸騰“應該被當作被解釋項,而非解釋項”(99頁)。這是因為,它與群體讓權一樣,都是在普遍的不確定感中同儕們密集互動的結果,是“某種(群體)對位過程中所涌現的特征”(69頁)。在《社會科學歷史》(Social ScienceHistory)二0一0年春季刊中關于《自我淘汰》的交鋒中,爾馬科夫面對三位批評者,特別強調了偶變的重要性,也即是說,在兩個群體讓權的案例中,如果群體對位的其中有些時序或環節有所變動,其結局都可能大不一樣。在分析八月四日之夜時,他同樣指出,涂爾干群體沸騰所著墨的情緒機制,忽視了這一現象的偶變性和涌現性(emergence)。他在二0一七年《美國社會學雜志》七月刊中回應蘭道·柯林斯從涂爾干理論(以及戈夫曼互動儀式論)衍生出的互動儀式鏈理論(interaction ritual chains)出發的批評時,特別指出,如果只談群體沸騰的情緒機制,會導致片面強調同儕彼此情緒感染的心理趨勢,從而倒果為因,忽略了群體對位的認知機制。突出群體對位的偶變性,對他來說,又與歷史制度主義的并發式解釋中將偶變作為外部因素引入結構性變量模型不同。這種偶變,要納人參與者互動的解釋模型的內部。因此,群體對位理論,就在于捕捉互動中涌現的偶變的結構性。與《自我淘汰》一樣,《偶變的結構》一文,通過縝密的史料挖掘和梳理,重現了八月四日之夜這一現代史上關鍵的突變時刻的產生機制。在完成這兩個著作之后,爾馬科夫已經著手分析一九八九年的東德事變和稍后的南斯拉夫解體,進一步拓展這一理論。
如果要衡量群體對位理論的意義,我們需要回顧現代社會理論中關系性分析(erlational analysis)的傳統。無論是布爾迪厄還是查爾斯·悌利,都強調用關系性分析來彰顯社會學的科學性。他們一手承接馬克思的結構性思維,一手延伸法國結構主義對于文化結構的揭示。然而,由于他們強調持久穩定的社會結構作用于個體之上的關系性,其揭示的社會機制,往往與結構性變量的主流社會科學思路的決裂并不徹底。值得慶幸的是,過程哲學,特別是實用哲學的行動理論,為社會互動中涌現的關系性分析提供了一些支持。喬治·赫伯特·米德在《心靈、自我與社會》中,指出了客體我(me)與主體我(I)所具有的關系性有所不同:客體我的關系性來自過去,而主體我的行動指向現在時(the prcsent),本質上內涵創造性與偶變性,但其涌現也具備結構化特征。
那么,分析涌現中的關系性,會面臨怎樣的方法論挑戰呢?米德在后期的《現在的哲學》(Philosophy of the Present)中指出,人們行動所指向的現在時的關系結構,是社會分析的題中應有之義,但這常被常人建構自我認同的連貫性所遮蔽。社會網絡分析的理論宗師哈里森·懷特(Harrison White)在其《認同與控制:社會行動的結構化理論》(Identity and Control:A Structural Theory of Social Aclion)中,也進一步闡發了個體建立自我認同以及對他人認知的連貫性,與社會學對行動的結構化分析之間的張力。常人方法學的對話分析,以及馬紹爾·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解釋庫克船長夏威夷之遇所開啟的事件結構分析傳統,都逐漸指向對群體動態互動中認知與信念變化的關系性分析,及與常人在這種互動中形成的個體化誤識的辯證。在這些前人努力的基礎上,爾馬科夫對于大時代的突變時刻高度密集的互動的剖析,為社會學的關系性分析所體現的學科獨立性做了有力的證明。正是以現在時的關系性分析為理論宗旨,他處理史料之精微可以啟迪歷史學家;而其研究方法豐富,既包含一般量化社會科學家所熟悉的回歸分析,又兼釆博弈論的建模。其經驗分析之縝密,足見二十年沉潛思考與磨煉之功。
這一關系性分析的路徑,不僅有別于理性選擇理論基于個體具有穩定認同與利益計算的預設所建立的認識,也與思想史家的思想脈絡梳理,以及文化轉向之后一般流行的文化解釋不同。后者,對于歷史轉折中人們心態轉變的描述居功奇偉。但群體對位理論,則提供了別樣的思考點。譬如,他對天主教中央黨政策轉軌的研究,也為理解中文學界所熟知的卡爾·施密特在一九三三年的憲政思想轉變,提供了更豐富的情境。可以說,大時代的風暴眼,是人們相互推擠的群體誤會。更加全面地重現這種相互推擠,也許比著眼于個體的經歷和思想少了詩意,但為我們詮釋這種個體經歷與思想鋪展了別樣的想象。同時,它也許能把思想史的眼光,從單個的思想家,轉入在特定時期彼此影響、回應的思想群。
那么,群體對位的理論,對于我們研究中國歷史的突變,有何啟發呢?在對一九六六年北京學生的派系形成的廣為人知的研究(《東亞研究雜志》二00二年;《美國社會學雜志》二00六年)中,斯坦福大學的魏昂德也指出了群體面對不確定性的情形。他發現,以往將個人社會背景(家庭出身和與黨團組織關系)與派系歸屬直接掛鉤的解釋,并不能解釋最早的派系形成。那年夏天,最早的兩邊,都是背景過硬的學生。他們之所以分裂為對立的兩派,是因為政治精英們發出了相互矛盾的政治信號。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下,相同背景的學生偶然盲目地站在了支持與反對工作組的兩方。直到兩派為了爭奪工作組撤銷之后的權力真空需要壯大陣容,出身問題才浮現出來,成了招納隊伍和合理化之前的盲目選擇的借口。然而,這一解釋將最初的派系選擇解讀為完全盲目和沒有實質內涵的行為;而且它預設的是,這種群體的不確定感,學生有,但政治精英卻沒有,后者因為存在內部兩條路線斗爭,是混亂信號的發送者,而學生只是接收者,在政治精英界定的情形中做盲目的站隊。然而,這與史料所呈現的政治精英中普遍的不確定感相悖。在《批評歷史研究》(Critical Historical Studies)二0一七年秋季刊的一文中,筆者通過對北大“六一八事件”和清華附中學生“造反有理”出臺前后的分析,提出群體不確定性是在學生與政治精英的互動中相互作用:黨團直接發動學生參加運動,但無論是政治精英還是學生,對于運動的性質都不清楚,卻又帶著自身的習慣和理解做出行動,在互動和誤讀之中,激進學生與黨組織/工作組對于運動怎么搞的分歧越來越大,而這種分歧又進一步增加了政治精英間的不確定感和分歧,直到最后,激進學生與最高領袖聯手反對工作組。兩條路線斗爭,因此恰恰是普遍不確定感下精英分歧與學生動員間交互作用產生的涌現性結果,而非解釋這一過程的成因。而人們之所以選擇用路線斗爭來解讀,也是因為當事人建立自我認同與對他人的認知的連貫性所致。只有理解亂局中的共振性,我們才能揭示關系性的機制。
當然,由于有關這一事件的史料限制,我們目前無法像爾馬科夫那樣重現密集的同儕互動。如果未來有足夠的史料,我們也可以分析八屆十一中全會撤銷工作組的決定過程。這個在多數與會者私下不會贊同的動議,是如何在同儕們的群體對位中被接受的?這一過程如何導向《十六條》的通過?同樣的,爾馬科夫對于憲政變革的關注,也可以讓我們試問,在共和國史上,從《共同綱領》指導下的新民主主義政體,是如何在法律上被轉入社會主義過渡的。要而言之,中國歷史上的大變革時刻,不乏這樣的亂中群策的事例,如果史料充分,群體對位理論會為我們提出耳目一新的問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