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如外人”正詁

程少峰+靳輝

摘 要：對《桃花源記》里“男女衣著，悉如外人”中“外人”一詞的釋義進行了綜合的考察。分別從秦末與東晉服飾的差異，陶淵明《桃花源詩》與《漢語大詞典》、教材釋義的內在矛盾兩個方面，證明了“外人”一詞在這個語境中應該解釋為“世外之人”，而不應該是“桃花源以外的世人”。

關鍵詞：“悉如外人”；釋義；桃花源記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是古代散文中的名篇，現已被選入人教版《語文》八年級上冊。文中有“男女衣著，悉如外人”一句，人教版注解為：“外人，桃花源以外的世人，下同。” “下同”，指此處“外人”的含義與后文中“不足為外人道也”里面的“外人”意思相同。

查閱辭書，我們發現人教版《語文》的注釋實有所本。大型辭書中，直接引用《桃花源記》“男女衣著，悉如外人”作例句的是《漢語大詞典》。里面解釋為：外人，外面的人。晉陶潛《桃花源記》：“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認為以上辭書和教材中關于“外人”的釋義是有問題的。如果“外人”解釋為“桃花源以外的世人”，那么整個一句應該翻譯為 “（桃花源里面）男男女女所穿的衣服，都和桃花源以外的世人一樣。”這從常理上是說不通的。因為后文中交代，桃花源里面的人是為了躲避秦朝末年的戰亂，才來到桃花源，與世隔絕的。我們從秦代亡國的時間（公元前207年）算起，到《桃花源記》所提到的東晉太元元年（公元376年），期間已經經歷了583年的歷史。這樣的話，秦朝末年的服飾，怎么會和魏晉時期的衣服全都相同呢 ？

沈從文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指出：“有關秦代服制，只從《史記》得知，秦迷信過去陰陽五行家說，以水德而王天下，因此服制尚黑色。” 此外，秦代流行的服飾，從以前上衣下裳的形式，逐漸演變為連身的長衣，左邊的衣襟很長，腰間多用衣帶收束，顏色往往深淺相間，以此增加美感。此外，秦代男女日常的服飾大都是大襟窄袖，男子腰間多系有革帶，上面佩有衣帶鉤，而婦女腰間往往只以絲帶扎系。

東晉時期的服飾特點與秦代有較大差別。主要表現為男子“衣無袖端，敞口”，頭部多佩戴有巾裹。女子一般上身穿衫、襖，下身穿裙子，款式多上緊下松，袖口較大。由此可見，從中國古代服飾的實際情況來看，東晉和秦代末期的服飾差別是較大的。

那么，會不會是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故意設置一種假定的服飾雷同，間接向讀者暗示桃花源并不存在的事實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看看陶淵明在《桃花源記》后面所附的《桃花源詩》 ：

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

黃綺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

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

桑竹垂馀蔭，菽稷隨時藝。

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

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

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

這是《桃花源詩》的前半部分，主要敘述了“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的經歷，以及進入桃花源之后安定、和諧的生活狀況。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兩句。“俎豆”，即俎和豆。這是古代祭祀、宴饗時盛食物用的兩種禮器。“俎豆猶古法”，是說桃花源里的人們沿用了秦代末期祭祀的禮器。“衣裳無新制”，指的是桃花源里的人們沿襲了秦代末期的服飾規制。由此可見，《桃花源記》中桃花源里的人們所穿的衣服依然保留了秦代服飾的特點，這與突然闖入其中的漁人所穿的衣服應有很大的差別。

《桃花源記》是《桃花源詩》的序文，兩者近乎同時而作，出自一人之手，屬于內證材料，具有很強的說服力。既然我們已經證明了桃花源內外人們所穿的衣服差別較大，這一點就不能作為暗示桃花源子虛烏有的證據。

現在我們重新回到《桃花源記》的原文：“男女衣著，悉如外人。”上面我們已經證明人教版《語文》和《漢語大詞典》將“外人”解釋為“桃花源以外的世人”是不正確的。那么，這里的“外人”應該作何解釋呢？我認為，“外人”應該解釋為“世外之人”。桃花源里面的人身著秦代服飾，與東晉太元年間漁人身上所穿的服飾反差極大。在進入桃花源之后，這種從未見過的服飾讓漁人甚為驚訝，看到的一個個如同“世外之人”。因此，我們認為應該在《漢語大詞典》中，將“外人”條目之下，再引申出一個“世外之人”的義項，引《桃花源記》中“男女衣著，悉如外人”一句作為佐證。

參考文獻：

[1] 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作者簡介： 程少峰（1983—），男 ，博士，北京景山學校一級教師，主研方向為漢字學及語文教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