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茅亭（組詩）

陳智泉

野望

他說，他是攀著半邊寺懸在天外的屋脊

才爬上南紅巖這峰頂的，最陡峭的那一截

幾乎耗去了大半輩子的行程

峰險自不必說了，路窄也不必重提

深陷人間的雙腳一晃再晃

輕浮得就像懸空的一葉蘆葦

有風從山那邊吹來，花往下落

野鴿子抖一下翅膀，緩緩

隱入茫茫的云際

樹木冥寂，夕光短得要命

一望無際的青山，說頹廢也就頹廢了

漸漸落入黑色的陷阱

前人走過的路上，荊棘密布

不太真切的陰影里，恍惚著一群

撿拾光芒的行人

為一滴水命名

一片云，終于凝聚成水

一滴水，終于泊入我的掌心

我得珍惜，珍惜這份塵俗之外的緣份

我要給她一個姓氏：歐陽，諸葛，公孫，慕容，蔚遲

周，吳，鄭，王，趙，錢，孫，李……我得仔細斟酌

哪姓更適合我們這場浮萍一樣的情緣，哪姓

才會讓這剛一出生就流浪于世的孩子

極具天賦與靈性

這還不夠。我要給她一個名：蓮，鵑，蝶

芙蓉，蜓蜓，小小……任隨一個即可，明月，彩霞之類

斷然是不可取的，這名，犯天命之大忌

我得抓緊時間。我絕對明白，泊于掌心的這滴水

她的歸宿不在這里，她正急切地向往泥土，向往

她的江河，湖海，就像我身邊那些疲于奔命的影子一樣

一生都在路上，從哪里來，還往哪里去

我得抓緊時間呵，我要趕在

掌心里的這滴水流走之前

為她命名

去半邊寺的路上

路，匍匐到這里

一下就站起來了

山色空溟。疲憊的秋色

疲憊于紅塵之外

褚紅色的山石，靜默在半邊寺

懸浮的望眼盡頭，恍若老僧入定

路邊，蔥蘢的林子里面

一些脫俗的鳥兒

正在談經論佛

落入草叢的方言

不是因果，就是菩提……

一群朝圣的香客

匍行在我的前面

偶爾，她們用淡定的目光

看一看我

其實，看與不看我都明白

我還走在紅塵的路上，無論如何

現在，我還不能用我的身體去丈量

那段上山的路程

我在茅亭

親，我要給你說一聲

我在茅亭。就是那座三面環山

一面臨水的茅亭，就是那座

前不挨村后不著店，不遠的青峰之上

偶有一些閑云，偶有一些野鶴

蕩來蕩去的茅亭

我在茅亭。那潭名叫龍湖的水

還在不依不撓，還在氤氳著往事里的霧氣

我把自己困難地藏進秋天，兀自

說著囈語，一朵桃花的笑靨

沉湎于三兩只白鷺自由覓食的畫頁

漸漸恬淡于夢境

我在茅亭。我料定遲早會有

這樣一個時辰，我會牽上那匹放于南山的老馬

回到最初的地方，讓目光和秋水一起

旋轉成時光里的片片落葉

隨后，借一滴孤鶩的鳴聲作為藥引

日服明月二兩，清風三錢，松語半斤

把內心深處淤積的燕語鶯啼

一一打掃干凈

親，我要給你說一聲

我在茅亭。就是那座遠在季節之外

近在龍湖的岸邊，若隱若現的

茅亭

白云寺：與一朵白云的對峙

荒草。野徑。綠苔覆不住的

禪意深深的一潭碧水。一只紅鳩鳥

唱一聲喏，轉身就飛入了遠方的樺樹林

好長好長一段時間，藍天上

一朵白云，一直與我默默地對峙著

我不走，它也不走

我不說什么，它也不說什么

除了山風吹動樹葉之外，可以聽見草叢

花朵綻放的聲音，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在凝聽神衹用冥冥的讖語

告誡我這個身懷塵囂的造訪者：我來與不來

它都一樣的白，并且，白就是白

白有白的理由，白在那里已經好多年了

這是不爭的事實，就像那座消失了的廟宇一樣

總不能因為不喜歡白，你就可以把它叫做黑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