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爭吵在兩年前,我記得,汗漬。白襯衫上滿是半透明的汗漬,還有詛咒一般縈繞的酒氣。仰之,你蹣跚著撞進門來,懷里抱了座根雕,價值我們半年收入。你用手指緊緊扣住它,你的指尖微微發白,你的肩膀吃力地聳起,你的胳膊撞到門框,而它毫發無傷。
“眼睛。”你像孩子那樣坐到地板上,坐到這塊木頭旁邊,用目光貪婪地舔它。“眼睛像活的一樣……”看到我的表情后,又喃喃補充:“家里一直缺點兒裝飾品。”你的眼睛很紅,猶如哭過很久,猶如瞪過很久。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你是在說這座根雕,根雕上烏黑堅硬的木頭眼睛。
你說這塊木頭屬于我們了,雖然我們都知道它只屬于你。一棵活了幾個世紀的紫檀,死于干旱或砍伐,被人從泥土中挖掘出來,被帶到某位藝術家的工作室,被雕成蜷臥在灌木叢中的金錢豹,保留著所有的肌理和綹花。被雕刻成它所不能理解的樣子。被安置在市場上,被人用金錢換走,被人搬回家中。
這是棵想要得到水源的樹。這是棵讓自己變成藝術品的樹。
我記得汗漬、爭吵、紅色的眼睛,記得眼淚。那些天我們的生活落滿灰燼,一萬次道歉之后,你重新回到臥室,收拾起沙發上的被褥,倒掉煙灰缸里的煙蒂,清理干凈地板上的玻璃杯碎渣,把那塊木頭孤零零地安置在玄關。
那些你外出應酬的夜晚,我總會打量它,邊擦頭發邊打量它粗糙的紋路,試圖想明白它如此昂貴的緣由。有時候我會故意把手指按在木頭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印記,用自己的方式占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