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升
“喬,你打算競選總統(tǒng)么?”
2014年感恩節(jié)的前幾周,時任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第一次向自己的副總統(tǒng)拜登拋出了這個問題。“我感覺非常驚訝,他突然就這么直白地提了出來。”
在當時白宮橢圓辦公室旁的那個狹小空間里,拜登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次年4月,希拉里宣布正式參選2016年總統(tǒng)大選,隨后另5位民主黨候選人也接連公布了競選計劃,盡管各界對此有諸多猜測與期待,拜登并沒有列位其中。
那時,拜登正反復斟酌是否要參選,而同年5月,他的大兒子因病去世。
在與腦腫瘤數年的抗爭之后,博·拜登,特拉華州前司法部長,拜登的長子,他長久以來極為信任的“助手”,還是沒能戰(zhàn)勝病魔;而拜登,在一場車禍奪走第一任妻子和女兒的生命40多年后,又失去了一位兒子。在此前一年多甚至更長的時間里,拜登一直處于一種人們難以想象的,不同尋常的生活狀態(tài)之中。
前一分鐘,他可能還在特殊安置的加密辦公室和伊拉克總理展開激烈的電話會議,馬上又要到隔壁的病房去觀察兒子的病情。而是否要在奧巴馬兩屆任期期滿之際參加大選這個問題則貫穿始終,隱在所有事務的背景里。
11月14日,拜登的回憶錄《父親,請答應我》出版,講述了他的那段“兩面人生”——世界最頂層的政治事務和家庭生活的艱難并行。
“在每一個為了公職而亮相的場合,那個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男人里面都藏著另外一個破碎的、恐懼的自己。”紐約時報書評評論。
“我祈禱還能有一年的時間”
“我們的吉普車加滿了五十七美分一加侖的汽油,后座坐著兩個男孩和一只狗,一家子向馬薩諸塞州海恩尼斯的渡輪港口出發(fā)。”
拜登擁有很強的家庭觀念。從1973年開始,他的一家子保持著每年到馬薩諸塞州一個叫做楠塔基特的島嶼上過感恩節(jié)的傳統(tǒng),那年,他的兩個兒子,博六歲,亨特五歲。
2009年,隨著奧巴馬大選勝利成為美國總統(tǒng),競選伙伴拜登接過副總統(tǒng)之位,他們的傳統(tǒng)也需要作出一些改變。交通工具從汽車、渡輪變成了總統(tǒng)車隊和空軍二號,結果耗時比原來還長了許多。在度假途中還會不時遇到想要和副總統(tǒng)握手合影自拍的居民。
《父親,請答應我》的故事就是從2014年的感恩節(jié)開始。
“我的大兒子比上次我見到他還更為消瘦了,幾個月前他突然失去了對右側身體的控制能力,我想他的力量可能已經恢復了一些。”
15個月前,2013年的夏天,博第一次在芝加哥的醫(yī)院里看到了自己腦內腫瘤的掃描圖片結果。后來他們才得知,那是膠質母細胞瘤,一種存活率極低的腦部腫瘤。
從兒子病情確診開始,拜登的生活就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他選擇向公眾保密,繼續(xù)像原來一樣履行自己的副總統(tǒng)職責。
“一切都很好,每天都在進步。”拜登提到博從來都不會抱怨自己的病痛。只是漸漸地開始想不起一些常見的詞匯,市長變成了“管理城市的那個人”,“晚餐卷”成了“裹著黃油的棕色的東西”。
而拜登也強迫著自己不要流露出擔憂。“爸,別用這樣的神情看著我。”有一次,博無意中撞見父親注視的目光,“爸,爸!你能理解么?別這樣看著我!”
作為拜登的大兒子,博·拜登跟隨父親的腳步,在政界擁有傲人的履歷:兩次出任特拉華州司法部長,曾駐扎伊拉克戰(zhàn)區(qū),本有計劃在2016年競選州長。“他是拜登2.0,在州內比自己的父親更加受歡迎。”
而博,在拜登的描述中,是最為堅定地支持他參加總統(tǒng)大選的人之一。
“你必須參選,我們希望你參選。”拜登和兩個兒子感恩節(jié)的假期在廚房里坐下來聊天,他本以為兒子們會希望他減輕身上的責任,但情況截然相反。
“博的聲音中有一種信念感,他說我有義務參選,這是我的責任。他不會隨便說出這樣的話。他不希望自己的病成為我的一種顧慮。”
11月30日的晚上,拜登和妻子吉爾從感恩節(jié)假期回到海軍天文臺,美國副總統(tǒng)的官邸。他在日記本里寫下:我祈禱還能有一年的時間,希望2015年感恩節(jié)仍能和博在一起。
“我感到非常孤獨”
“喬會負責伊拉克的事務。”奧巴馬告訴自己的團隊。
這是在宣誓就職幾周后,奧巴馬的外交政策和國家安全小組會議上。外交政策負責人提出要列一個計劃,以保持總統(tǒng)對伊拉克的競選承諾。
“當弗拉基米爾·普京開始動搖烏克蘭時,總統(tǒng)將這個區(qū)域指派給我。當中美洲北部三角地區(qū)沒有父母陪伴的孩子開始涌人我們的邊境時,危機爆發(fā),他轉向我說:‘喬,你得解決這個問題。”
不久之后,奧巴馬還要求他接管中美洲,巴西,加勒比海地區(qū)的外交關系。“你能行的。”奧巴馬和拜登開玩笑說,“你擅長結交新朋友。而且這還是在同一個時區(qū)。”
其實它們大部分都并不在同一時區(qū)。但作為副總統(tǒng),他的確將大量的精力花費在了處理國際事務和對外關系上。
2015年3月4日,拜登接到伊拉克總理阿巴迪來電,提出在提克里特戰(zhàn)場他們急需美國的援助。3月25日,僅數周之后,美國開始第一次對伊拉克的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據點發(fā)動空襲。
“這是拯救性的時刻。”阿巴迪當天在伊拉克國家電視臺宣布。“我們將解放每一寸伊拉克,這個勝利是英勇的伊拉克人民在盟國和國際聯盟的支持下實現的。”
空襲次日,拜登踏上了一架沒有標識的飛機,前往位于休斯頓的M.D.安德森癌癥中心,博將在那里接受腫瘤切除手術和一種新型的抗體治療。
而此時正是戰(zhàn)況膠著之際,白宮通訊小組在博病房附近的一個房間安裝了一條加密的電話線,供拜登接收和處理必須要經過他確認的緊急情況。
當時,他的日程上最重要的計劃是3月28日和阿巴迪總理的一通電話,那是博手術的第二天。
“星期六早上,我和國家安全部隊以及國防部門的官員通了十五分鐘的簡報,十點鐘和阿巴迪通了電話。”兩天后,博的病情趨于穩(wěn)定,拜登則不得不動身處理其他的事務。
“親愛的,你做的很棒!這個新科技一定能行的,我們未來還有很多日子可以在一起。”離開醫(yī)院的路上,他給兒子打了一通匆忙的電話。
“空軍二號”從休斯頓起飛,拜登又打開了自己的日記本:3月29日,6點07分,我感到非常孤獨。
“關于大選,你是什么打算?”
2014年時,博的失語癥癥狀開始加劇,認知能力也隨之下降,他無法繼續(xù)在州政府的工作,那是他唯一的收入來源。
拜登回憶,在一次午餐會上,他和奧巴馬聊到可能面臨的經濟困境。“如果必要的話,吉爾和我可以抵押我們在威爾明頓的房子,應該會沒事兒的。”
“別這樣做。”奧巴馬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到拜登的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錢我借給你,我有,你什么時候還都可以。”
實際上,奧巴馬是除了拜登一家人之外,第一個獲悉博的病情的人。
美國媒體將他們稱為美好的“兄弟情”,因為奧巴馬常會在公共場合稱贊拜登,甚至曾在白宮晚宴上開玩笑說,“我們的關系如此密切,以至于印第安納州的一些(拒絕服務同性戀者的)披薩店已經把我們拒之門外了。”
拜登的回憶錄中也描寫了諸多和奧巴馬共事的細節(jié)。
當他被邀請擔任副總統(tǒng)時,拜登從卡特的副總統(tǒng)沃爾特·蒙代爾那里了解到,他與卡特的每周午餐是他們工作關系的基石。
因此,拜登和奧巴馬之間也確立了一個這樣的規(guī)矩,保證擁有定期會議的時間,進行隨心所欲的私下交流,他們不僅可以自由談論工作上的事,也會聊到各自家中的情況。“即便數年過去了,我仍然期待著這個會面。”
奧巴馬的一位私人助理曾告訴他,看起來他和總統(tǒng)每天都會花大約四個半小時的時間共事。“我甚至不確定我們有沒有機會和自己的妻子一起度過那么長的清醒時光”,拜登寫道。
4月,總統(tǒng)辦公室正常工作,拜登和奧巴馬進行了例行會面。
他和奧巴馬匯報了伊拉克政府收復提克里特的好消息。話題最后還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博的身上。
“他怎么樣,喬?博隋況如何?”
拜登一直避免談到太過感性的內容,害怕自己會在別人面前情緒崩潰,但說著說著,他抬頭發(fā)現,奧巴馬在流淚。“‘生活真是讓人難以料及。他說。”
但即便如此,對于他的參選,奧巴馬的態(tài)度一直十分微妙。
在第一次提問拜登是否要參選后,2015年一年的時間里,奧巴馬又數次在不同的場合拋出同樣的問題,試圖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甚至包括了博剛剛去世之后的第一次午餐會。
“關于大選,你是什么打算?”拜登感覺到奧巴馬幾乎確認希拉里一定會勝過自己,所以參選只是在稀釋希拉里的支持率而已。“我告訴總統(tǒng)即便參選,我也不會站在希拉里的對立面以削弱她的影響力為目的。”
“哀悼是一個難以用時間計算的過程”
“(2015年)5月15日上午,醫(yī)生們正在研究最新的掃描影像,試圖找到方法來緩解博大腦的壓力,而當時我被困在白宮通訊小組搭建的房間里等待加密的電話。”
前一天晚上,伊斯蘭國組織第一次襲擊了伊拉克巴格達以西的拉馬迪,用一種“類似電影《瘋狂麥克斯》里才會見到的裝甲車隊”迅速占領了這個城市。“他們需要我。”
“我兒子在病房里,而我則坐在另一個房間里被迫處理6200英里外的一個問題。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怨恨,即使只有半個小時。”
與此同時,歐洲也不太平。據《華盛頓郵報》稱,那時種種跡象都顯示,俄羅斯正在加緊進軍烏克蘭。5月27日,拜登在布魯斯金學會就此事發(fā)表演講。
他當天飛回醫(yī)院,博的情況出現了惡化。
“亨特走了過來,彎腰親吻他,把手放在他哥哥的心上……博的心臟再次跳動。這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博走了,5月30日,下午7點51分,拜登記錄在日記里。“我的上帝,我的孩子,我親愛的男孩”。
六天后,拜登就出現在午餐會上,奧巴馬顯得略有些吃驚。
博的離世并沒有完全澆滅他參選的愿望。
他的小兒子亨特也鼓勵他繼續(xù)前進到一個更高的政治目標,而且在總統(tǒng)競選的壓力之下,他相信家庭可以變得越來越緊密,也可以轉移注意力,抵御博的死亡帶來的傷痛。
實際上在這個時候,拜登得到了來自各界前所未有的支持。
“一位娛樂產業(yè)的高管告訴我,我在好萊塢擁有比希拉里更高的支持率,應該在那里籌集資金。”隨后,好萊塢明星喬治·克魯尼也聯系到拜登,希望為參選活動提供援助。
大選在拜登身上顯出奇異的效應,作為一個政治人物,他的個人形象反而因為兒子的死得到了提升。“悲劇已經將你和公眾聯系在一起,你可以在此基礎上繼續(xù)發(fā)展。喬,這是你的時刻。如果你重新站起來,整個國家都會隨之而動。”拜登的老同事說。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在情緒上已經做好準備”,拜登寫道。
博去世五個月后,希拉里被電子郵件風波攪得無法脫身,而拜登的支持率正在上揚。但他決定放棄。他心中知道自己并沒有準備好。
初夏,科羅拉多州的停機坪上,他曾經在那里向兩個民主黨籌款機構發(fā)表講話,人群中有人喊道他們曾經和博共事。
拜登頓時情緒翻涌,不得不提前離開。
“這對一個總統(tǒng)候選人來說是不稱職的。”
前一年的秋天,當癌癥的癥狀還不那么強烈時,博和妻子曾經邀請拜登參加一個家庭聚餐。飯后,父子獲得了單獨對話的時間。“請答應我,父親,您會沒事兒的。答應我!”博反復要求父親承諾。
“不參選的決定感覺會讓博失望。”拜登最后寫道,“但是哀悼是一個難以用時間計算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