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聲優”的自我逆襲

孟祥濤

北斗企鵝工作室的玻璃大門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用斗大字寫著“聲控門”，其下標注：開門請說“芝麻開門”。這是《十萬個冷笑話2》里的梗，電影里雷神托爾找到粒子發射器的開關人口，密碼就是大聲喊出：芝麻開門。

這道玻璃門似乎是一面“次元壁”結界，門外是人們身處的三次元世界，門內則是這家專注ACG（動畫、漫畫、游戲的總稱）領域聲優團隊創造的二次元世界。

別以為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間的“次元壁”可以輕易跨越。即便你喊出“芝麻開門”的暗號，仍然需要“門卡”才能進入。

隨著國內二次元經濟熱潮的來臨，許多像北斗企鵝這樣的聲優團隊試圖從幕后走到臺前，打通橫亙于二次元與三次元之間的障礙，但目前也只是悟出通關“暗號”。

“不要叫我大王，要叫我女王大人”

北斗企鵝的成立也和《十萬個冷笑話》相關。2012年，配音演員，北斗企鵝聯合創始人山新接到中國動畫導演、編劇盧恒宇的電話，說要做—個非常有意思的動畫，邀請她來配音。

這個有意思的動畫就是《十萬個冷笑話》。彼時，就連盧恒宇都沒想到，這種邊更新邊播出，非低幼、針對18歲以上成人觀眾的動畫能在中國網絡上爆火。山新在片中為“蛇精”的配音也在二次元粉絲中爆紅，“不要叫我大王，要叫我女王大人”成為經典，山新的微博粉絲量也突破百萬，還被選為虛擬偶像洛天依的音源。

山新直呼，“時機到了，我們想配的就是這種動畫。”

2012年9月，山新與藤新、皇貞季等人共同創立北斗企鵝工作室。如今，工作室已經走過五個年頭，從最初只有四個創始人變為近百人規模，去年還拿到1000萬人民幣的天使輪融資。其錄制的代表作有動畫《十萬個冷笑話》、《雛蜂》、《尸兄》、《阿貍》、《羅小黑戰記》，游戲《古劍奇譚2》、《龍之谷》，原創廣播劇《怒放》等。

北斗企鵝的成長與國產動畫勃興踩著相同頻率。《全職高手》播放量累計達7.4億、《中國驚奇先生》全網播放量破15億……一大批國產動畫爭相上線，不斷打破紀錄。

北斗企鵝的聯合創始人藤新，最近正忙著國產動畫《一人之下2》的后期配音導演工作。《一人之下》第一部全網播放量破億，第二季剛播出一集評分就達到9.8分。

藤新身量很高，頂著一頭披肩長發，不時把頭發撥到一邊，靠在沙發上。雖然高強度的工作讓他神色略顯疲憊，但他仍然看到國內配音演員一種更大的可能性。

在日本，聲優在動畫、游戲的制作體系中地位極為特殊。聲優能夠獲得如此巨大的關注，是因為觀眾對一個成功角色的喜愛往往會寄情于聲音表演者上。釘宮理惠、能登麻美子、石田彰、櫻井孝宏等人一旦出現在演員陣容中，就會為動漫或游戲作品吸引來巨大關注。他們并非單純的幕后工作者，還可以出鏡、開演唱會、擁有粉絲應援的偶像藝人。

隨著國產動漫的爆發，中國的配音演員能不能像日本的聲優一樣從臺前走向幕后，也走偶像化路線？要知道，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國內的配音演員們都被“藏”得太好了。

不是找幾個妹子唱唱跳跳

謝添天和他的音熊聯萌已經在做這樣的嘗試。今年7月，音熊聯萌推出七名成員的聲優偶像組合V17。

這些成員里年紀稍長者也不過大學剛畢業，年紀最小的只有18歲，頂著“國內最初聲優偶像組合”名號，她們并無前人的經驗可以汲取，只能小步試錯。

日本的聲優偶像化已經走過20年光景，整個業態和機制都已相對完善，聲優們不但擔任動畫、外語片與電玩的配音工作，還出唱片、寫真集、散文集，主持電臺節目，開演唱會，參加Fans Club聚會等，與一線藝人別無二致。

在B站上搜索花澤香菜，很容易找到她在“日本紅磡”武道館開演唱會的視頻。鋪天蓋地的應援燈，山呼海嘯般的宅男咆哮，聲勢絲毫不弱于一般偶像團體。

然而，國內受眾對二次元文化的接受程度與日本大有不同，對日本模式也不能照搬照抄。

V17成員醋醋是音熊聯萌首次以藝人身份簽下的職員。彼時，謝添天就意識到單純靠“來料加工”的配音業務天花板太明顯，而偶像聲優的溢價沒有上限，這才是公司增長的立足點。

彼時，謝添天只有聲優偶像化的意識，怎么做以及背后的體制、規則，全然摸不著頭腦。在一段時間里，公司將大量資源放在醋醋身上，讓她配了很多角色，如《王牌御史》的黃曉煙、《中國驚奇先生》的小狐貍等，之后切人泛二次元領域，綜合醋醋的個人興趣，找到宅舞作為突破點。

當醋醋的宅舞視頻被PO上B站之后，彈幕如雪花般閃過，一有人問這是哪里的聲優？配過哪些作品？彈幕里就會迅速有人搶著補充信息，最終的效果超出預期。受到鼓勵之后，聲優偶像組合的計劃正式提上音熊聯萌的日程，在一年多的準備工作后，V17正式出道。

對于音熊聯萌的選擇，在行業內也不乏“急功近利”的質疑聲音和善意提醒。“聲優做女團，就算女團本身做不成，還有配音工作是個保障。”謝添天表示，“我們不是找幾個妹子唱唱跳跳，而是尋求與行業上更多的交叉點。”V17成立后，謝添天看到更大的市場，女團還沒有正式出道就已經接到很多商業邀約，比如之前為優衣庫旗下的GU拍攝廣告片。11月，V17的成員剛剛參與時尚雜志《男人裝》的拍攝。

近兩年開始在國內流行的虛擬偶像也帶來機會。上海望乘旗下的虛擬偶像楚楚就選擇V17成員作為音源；一家游戲公司正在開發的虛擬偶像產品也已經與V17達成合作。不僅如此，謝添天還親自掛帥，推出純原創的廣播劇，每周一更，“根據每個成員不同的人設，營造一個正常的世界觀，類似于歡樂頌和愛情公寓的結合。”

突破次元壁，是個偽命題？

北斗企鵝也看到單純做聲優經紀的天花板。2015年，北斗企鵝告別“來料加工”的作坊模式，搭設錄音棚并建立制片體系，具備為動畫進行完整后期制作的能力。同時，北斗企鵝還在日本開設一家藝人經紀公司，主要幫助日本聲優藝人接洽來華的演出工作以及幫助國內聲優藝人輸向日本。

在藤新看來，處于產業鏈末端的聲優嚴重缺乏話語權，“北斗現在也在積極介入一些IP的早期制作，將IP進行升華改編，就像聲優劇，讓更多人聽到我們的聲音，一味等活兒太被動了。”

在聲優藝人化的思路上，藤新更為謹慎，“盲目去做一些東西，投人大，效果還不好。在日本，往往會結合作品本身為聲優藝人推出一些衍生品，但國內這塊的業務還是空白。我們曾和HIFIMAN合作推出Edition s山新限定耳機，也出過北斗企鵝的衍生品，像是玩偶、聲優形象小擺件等，今后我們會嘗試和作品方一起合作，看怎樣的衍生品更符合中國二次元消費群體的需求。”

雖然北斗企鵝和音熊聯萌選擇不同的路，他們卻面臨著同樣的困擾——缺人。

因為配音這個職業可以做到退休，很多上了年紀的資深配音演員也都還活躍在第一線，同時整個行業很封閉，很多配音老師不歡迎、也沒興趣培養新人，因為新人錄音很慢，還不如找到資深配音演員快速完成工作。

參考日本大型聲優事務所的聲優培養計劃，北斗企鵝工作室和音熊聯萌等公司都開設了聲優訓練營，學員接受聲音、表演、形體訓練，參與動畫作品配音，參加音樂節鍛煉上臺經驗。“然而通過率并不高，找到合適的人不容易。”音熊聯萌的另一位創始人鬼月感慨說。

加之聲優是一個需要有長期積累的職業，很多新人工作一段時間后便自我懷疑選擇離開。目前國內職業聲優總數在千人上下，而活躍的一線聲優不過幾十個。長此以往，觀眾很容易審美疲勞。

此外，聲優文化在國內市場上的認知度也非常初級。湖南衛視《天天向上》節目組曾經邀請藤新參加一期關于配音演員的特輯，分為電視劇和動畫版塊，藤新被安排在后者，但因為上級臨時要求精簡節目時長，整個動畫版塊全部被砍掉。

在二次元核心粉絲群里，聲優文化的推廣遇到另一種形式的阻礙。過去幾年，如《你的名字》、《海賊王劇場版》等日本大熱劇場版動畫在國內上映，國語配音的票房遠遠低于原聲。對此，在藤新看來，日本動畫在過去的十幾年已經塑造了國內二次元粉絲的聽覺習慣，日語已經成為二次元的官方語言占領用戶心智，很難短期逆轉。

到底要如何打破次元壁？謝添天搖了搖頭，“某種意義上，這就是個偽命題，次元壁一旦被突破，是輪不到二次元從業者來收割的，都會是巨頭們的囊中物。”但他并不覺得這會困擾自己，這種宏觀上的影響超出單一二次元公司的能力，“二次元就像一個沼氣池，是能量爆發的起點，但波及范圍遠遠不止沼氣池本身。擊破次元壁不是聲優一家可以做到的事情，大家都是命運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