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花了幾個月時間,總算把《中國石刻藝術編年史》校讀完了。這“純粹的勞動”(瓦雷里語),也實在是個苦力活兒啊!突然想起明代大儒陳眉公(繼儒)曾經說過:“余得古書,校過付鈔,鈔后復校,校過付刻,刻后復校,校過付印。印后復校,然魯魚帝虎,百有二三。”這樣反反復復的勞作,類似于西西弗斯的苦役,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盡量少出差錯。但是,書籍出版永遠是一個令人后悔的事——不是梅花落滿南山,而是錯誤落向書頁。尤其是卷帙浩繁的著述,要做到百分之百的沒有脫訛衍倒,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古人談及校書之難時,常常會打出兩個著名的比喻:掃葉與拂塵。這種說法,成了人們校書時的口頭禪,其用意大致有二:一則言校書的困難,二則言校書的遺憾。
根據我的考證,這兩個比喻,最先出現的是“拂塵”,然后才是“掃葉”。校書如拂塵的說法,大約形成于宋代。北宋沈存中(括)在《夢溪筆談》中談及書籍校勘時,曾引述宋敏求語:“宋宣獻(敏求)博學,喜藏異書,皆手自校讎,嘗謂校書如掃塵,一面掃一面生。故一書三四校,猶有脫謬。”至南宋時,朱觀如(弁)又于《曲洧舊聞》記載:“宋次道(敏求)龍圖云:校書如掃塵,隨掃隨有,其家藏書皆校三五遍者,世之蓄書,以宋為善本。”兩則記載很明確,第一個說出這個比喻的是河北趙州的史地學者宋敏求。明人何柘湖(良俊)在《四友齋叢說》中也說:“古人云‘校書如拂幾上塵,言旋拂旋有也。”用拂去塵埃來比喻校對書籍,實在是很微妙的說法,我們生活于塵世,行走于塵埃,如同我們生活于不可避免的錯誤之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