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兒為女兒舉辦婚宴,我回了趟老家,一下車,先看到了姑姑。秋天的陽光下,老太太身子佝僂,艱難地抬起頭朝我笑,滿頭的白發和滿臉的皺褶,都洋溢出熱情,不等我走近,踉蹌幾步,拉住我的手長時間不肯放開,問長問短,有說不完的話。姑姑快八十歲了,從我家嫁出去也有六十多年,每次看到我這個不常見面的娘家侄兒都親切得急不可待,那會兒,我突然感到慚愧,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姑姑這樣親近?
姑姑這個年紀,娘家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連與她同輩的兄嫂——我的父母也過世多年,娘家剩下的只有晚輩,但在她看來,這些晚輩就是她的娘家人,有割舍不斷的親情,寄托著對娘家的思念。
不光對娘家人,連對早已人去院空的娘家宅院也充滿深情。我家老宅原本有兩進四合院,從姑姑離開,六十多年間經過多次改造,早已面目全非。后來,我們兄弟都先后離開了老宅,從此常年大門緊鎖,老宅變成了座荒院子。沒想到,姑姑仍忘不了這個娘家。去年中秋節我去看她,談話間,她無意中說到,家里的大門如何,門前的巷道如何,言語間憤憤不平,大聲斥責修巷道的主事人,對那座老宅的感情竟比我還深幾分。后來,表弟告訴我,有時候,找不見姑姑了,只要到老宅門前尋,十有八九能找見。姑姑嫁在本村,卻在村最西頭。我能夠想象,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拄根拐杖,步履蹣跚,不知用了多長時間,才走到娘家門前。然后,坐在門前臺階上,眼望緊鎖的大門,回憶消逝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