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造橋

張瑋

洼里村村北有一條河溝，之所以叫河溝，是因為這條河溝很窄，只有二十幾米寬。但河溝里的水很深很湍急。村里及附近村莊的村民要到鎮(zhèn)上去，都得繞行六七里地的路程，很不方便。

這天早晨，林山早起來閑逛，不知不覺逛到了這條河溝旁。他望著河溝湍急的水流，腦海里突然蹦出個念頭：“我為啥不在這里造個橋，收個過路費……”

這念頭讓林山著實高興了一番。林山知道，現(xiàn)如今，許多人根本就不在乎那3塊5塊的錢，倘若自己在這里建座木橋，每個過路的人收個兩三塊，每天就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他已經觀察過了，附近幾個村莊每天到鎮(zhèn)上去的人得有百十人。而林山是個木匠，這幾年人們訂做家具的少了，林山的活計正接不上手，他家里卻儲存著許多用不上的原木，這正好可以用來造橋。

林山把造橋的打算回家給媳婦翠花一說，翠花也很支持他的想法。翠花甚至還說：“你造吧，你把橋造好了，我替你去收錢！”林山囑咐翠花說，造橋的真實目的誰也不能說，免得有人因羨慕趁機搗亂。

林山還真行，說造就造。經過幾天跑手續(xù)做準備，林山把木頭運到了河溝邊，叮叮當當干起來。有些人跑去看熱鬧，問林山：“你自己造橋哩，作甚用?。俊绷稚健昂俸佟币恍Φ溃骸白呗费?，橋造好了不方便大家走路嗎……”圍觀的人一聽，都嘖嘖咂舌，贊嘆道：“嘿，這林山還真行，一個人為大伙造橋，活雷鋒……”

想不到，林山義務造橋的消息竟不脛而走。這天，造橋的現(xiàn)場來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年紀也就二十八九歲。他一來到河溝邊，就四處打量?？吹搅稚蕉６．敭斆β档臉幼?，這人便上去問道：“這位大哥，聽說你為了方便附近村莊的人到鎮(zhèn)上去，自己義務造橋，是真的嗎？”林山乜斜他一眼，很不滿意地回道：“是不是你不都看在眼里了，還問什么！”

被林山一頓搶白，那人顯得有些尷尬，四處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問：“這位大哥，說說你最初造橋的想法好嗎？”林山不明白地看他一眼，慢條斯理道：“要說這最初的想法嘛……村里的人到鎮(zhèn)上去，都要繞很遠的路，我建這座橋的目的，就是想讓村民們少走點路……”年輕人一聽，不由得贊嘆道：“好，還是你這人覺悟高。誰說現(xiàn)在的農民素質低，看看，義務造橋的人都有！”

年輕人在造橋現(xiàn)場和林山嘮了許久才走了。沒想到，這天一早，村主任老海手里拿著一張報紙，興沖沖趕來了，見面就說：“林山呀，這回你算出名了，快看看，快看看，你義務造橋的事都上了縣報了。這回你可為咱洼里村做了件功德無量的事……”

林山把老海伸到眼前的報紙一看，可不哩，自己埋頭造橋的身影還真登在了報紙顯要位置，旁邊還有一篇贊揚自己義務造橋的報道。林山這才想起來，前幾天那個來問詢自己的年輕人，肯定是位記者。

這時，旁邊的老?？戳稚酱舸粝胄氖碌臉幼?，忍不住埋怨道：“我說你這個林山呀，義務造橋這么大的好事，咋不向村里匯報呢？村里也好給你些支持呀?！闭f到這里，老海瞅了瞅林山，又補充道：“還有，縣報記者下來采訪你，你也不向村里吱一聲，你上了報紙出了名了，咋也不叫村領導也沾沾光……”

林山一聽心里來了氣，心想：你老海就知道沾光出名，啥時候替老百姓考慮過實際問題……林山心里雖這么想，嘴上卻說：“我造橋可不是為了出名。再說了，那人那天來到這里，他又沒介紹，誰知道他是縣報的記者呀，他臉上又沒貼著記者的名號！”

“他沒告訴你？”老海詫異道。林山搖搖頭，老海自言自語道：“嘿，這真是奇了怪了，這記者來采訪還保密呀……”

不管怎么說，林山因造橋上了報紙，成了天大的事，村里的人見了林山都紛紛豎大拇指。翠花擔心地說：“林山，照這樣下去，橋造好了，咱還咋好意思收過路費呀?！绷稚健昂俸佟币恍Φ溃骸败嚨缴角氨赜新?。你放心，人們對我的贊揚，也就是一陣熱乎勁，這陣風過去了，咱該怎么收還怎么收！”

然而，讓林山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木橋就要完工的時候，又出來了一個重磅新聞。這天剛還未過半晌，村主任老海就慌慌張張跑來告訴林山說：“剛才鄉(xiāng)里來電話了，說縣長要來咱鄉(xiāng)里視察工作，并點名要來看望你這位新時代的造橋農民……我說林山呀，這回你算出名出到家了，聽聽，縣長要專程來看望你，那可是縣長呀……”

林山心里也有些飄飄然起來，他竭力壓抑著內心的狂喜和激動，臉上裝出平平淡淡的樣子說：“不就是縣長嗎，我還當是什么市長省長哩……”老海撇撇嘴：“得了吧林山，別不知天高地厚了，你看看咱村這么多年來，誰讓縣長專程來看望過……”

還別說，快到晌午的時候，果真見幾輛小轎車駛到了林山的造橋現(xiàn)場。一位微胖的中年漢子從車上走下來，立刻朝林山走過來。老海在一旁，立刻招呼道：“林山，趕快迎上去呀，這就是咱縣長！”

林山伸伸滿是塵土的手，不好意思向縣長伸過去?？h長卻滿不在乎，一下攥住林山的手說：“你就是林山吧，早就從報紙上了解了你的事跡，了不起呀，自己義務出工出料為民造橋，真是新時代的活雷鋒……”

林山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造橋只是為鄉(xiāng)親做了一點小事情，不值得縣長這樣夸獎……”縣長笑道：“造橋這樣的事還小嗎？林山，你不要謙虛了，這事值得咱全縣的人學習……”被縣長這么一夸獎，林山真的不好意思起來，兩只手不停揉搓著，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了。

縣長看了看林山即將造好的橋，對陪同的鄉(xiāng)領導說：“你們看看，這橋雖然不長，但用的木料卻不少，作為政府部門，咱不能讓林山這樣的好人，出工出料一點好處都撈不著。我看這樣吧，對林山的造橋行為，除了要宣傳好外，在資金上是不是也應該給予一定的補償，這樣才能更好地讓好人好事傳承下去……”陪同的鄉(xiāng)領導全都頻頻點頭。

縣長走了沒幾天，鄉(xiāng)里果然專門派人給林山送來1萬塊錢，說是給林山義務修橋的補貼。翠花看著這么多錢，不由得心花怒放，眉飛色舞地說：“林山，你看看，咱還沒正式開始收過路費哩，這錢就送上門來了……”

林山盯著這錢，卻沉思道：“這錢咱不能要，得退回去……”“什么？”翠花一聽差點跳起來。林山露出一副高深的模樣分析道：“咱可不能眼里只有錢，被錢迷了心竅。一開始修橋，咱是想收點過路費。但現(xiàn)在你看看，咱成了全縣的名人了，不但上了報紙，連縣長都專程來看我，這是多大的榮耀呀！咱再收這錢，那算什么了，還不叫人在背后指脊梁骨呀！再說了，你看看，自從咱修了這橋，咱走到哪里，鄉(xiāng)親們都是滿臉笑容地迎接我們，要是知道咱修橋是為了錢，村里的人還不把咱笑話死……”

翠花不舍道：“那咱把這錢咋處理？難不成退回去？”林山道：“不退回去也行，咱把這錢捐給村里的小學，說不定還會再出一次名哩！”

翠花白他一眼道：“你就知道出名！”接著又追根問底道：“這錢捐出去了，那咱還收不收過路費？”林山訓斥道：“收什么收，你就知道收錢！你也不考慮考慮，是名譽重要還是錢重要，你也不看看，我什么時候這么風光過……”

說完，林山背著手，不管不顧地出了門……

（圖：涂勝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