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泉水

孟憲歧

小周村一共有四大姓：李、王、周、江。小周村的來歷，就因為最早來此定居的是一位人稱小周的打鐵師傅。雖然小周來得早，他家的人丁卻不興旺，至今他們祖孫三代也沒多少人口，遠不及后來的三大姓香火旺盛。小周初來時，有一算命的先生跟他說：“你其實命中沒有子嗣。如果你修煉得好，也是一脈單傳。”

小周聽了算命先生的話后，大吃一驚，心里暗想：真讓他說對了。我們老周家已經三代單傳了，到我這代，難道還要絕戶不成？

小周連忙問先生：“請問先生，您說的修煉是指哪方面呢？”

算命先生微笑說：“此乃天機不可泄露，你自己去悟吧。”

小周回家后百思不得其解，回家跟結婚不足3個月的妻子說：“先生說的話咱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看還是多做善事吧，積善行德，希望老天能給咱們一次機會。”

后來，小周在村邊蓋了房子，開了一個鐵匠爐，專為老百姓打個鋤鐮锨鎬的農具。小周很慷慨大方，村里人來打一些農具，有錢呢，他就收點，沒錢就拉倒。村前有一條河，河上的橋都是他來搭，上山砍兩棵樹，橫在河兩岸，上面鋪一層秸桿，再往上墊一層沙土，橋就修成了。夏天發大水，小橋沖走了，大水過去后，他又立即搭起來。村邊那條路，一到雨天，坑坑洼洼，泥濘難走，他天天墊，年年修。誰家的牛羊天黑找不到家了，他就圈到自家院子里，然后挨家挨戶去問，一直找到失主才行。盡管這樣，結婚五六年了，妻子的肚子卻一點變化也沒有，找了許多大夫看，吃了許多湯藥，啥效果也沒有。

小周經常仰天長嘆：“天要絕我啊！”

雖然沒有孩子，但他們并不灰心。好事接著做，善事依然行，他們兩口子在小周村人緣最好，口碑也最好。有許多人家都愿意把自己家的孩子讓他們家來領養。

小周說：“不用領養，將來我們老了，都指望他們呢，你養我養還不是一樣？”

就有不少人家領著孩子來認干爸干娘，有小子也有丫頭。雖說小周兩口子才30多歲，倒有20多個干兒子干閨女。土地改革那年，小周成了老周，已經50了，因為他家有個鐵匠爐，還收有徒弟，本應該劃富農的成分，但村里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就給他家劃了中農得啦。”

小周成了中農，他的鐵匠爐也歸了公社。

這年，他的妻子肚子突然就大起來了，很快，一個大胖小子落在周家。老周老來得子，自然是喜出望外，喜極而泣：“蒼天有眼啊！”就給兒子起了周謝天的名字。

自從有了兒子，老周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小周除了忙自家的活兒，把剩下的時間都用在做好事上了。村里小學的墻頭壞了，他給用泥抹上;河邊的大壩出現了缺口，他想法給壘上，沒有石頭，他用手推車去山里推;村里的街道臟了，他起大早清掃;公路被水沖了，他第一個去墊;誰家有個大事小情，他第一個到場。

周謝天到了該說媳婦的年齡，老周開始張羅著在自家住處的旁邊另蓋一處房屋準備給謝天娶媳婦。這年春天一化凍，老周開始破土動工。新房的后面是一塊大石壁，高1丈，寬8尺，石壁中間有一條石縫，底寬上窄，最寬處有拇指粗細。房子蓋上后，竟從那拇指粗細的石縫里冒出水來，汩汩流出，一夜間形成一泓泉水。泉口3尺，泉深4尺，水清澈見底。周家人大喜過望。因為此時天大旱，村中間那口3丈深的水井已經干枯，村里人都到離村5里遠的小廟村去挑水。周家出現了神奇的泉水，也讓小周村的老百姓驚喜若狂。因為他們省去了去外村挑水的時間和辛苦，直接到老周家去挑泉水。這樣，老周家人來人往，熱鬧極了。

老周每天對前來挑水的鄉親笑臉相迎笑臉相送，有婦女兒童來弄水，他還幫著往家挑。老周和妻子不嫌麻煩，周謝天和他媳婦卻有些想法了。你想想，挑水的人往往不分早晚，哪時沒水了哪時來挑，早晨起大早的，晚上貪大晚的，甚至半夜還有叫門來挑水的呢。好在這樣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幾場大雨過后，旱情緩解，地下水又漲上來了，村中間那口水井也能用了。來老周家挑水的人逐漸減少，慢慢的就沒有人來了。畢竟，上個人家挑水還得搭人家交情，倒不如去公用的水井挑。

但村里人有了驚奇的發現，自從老周家出了泉水，他們家就沒有吃過別處的水，時間一長，才看出老周家里人的皮膚就和村里人不同了。周謝天的媳婦原來皮膚一點也不白，現在卻粉白粉白的，讓人看著稀罕。周謝天原來又黃又瘦，現在卻胖胖的，肉皮嫩嫩的。就是老周兩口子，看上去精精神神的，比村里的同齡人看著起碼要年輕20多歲，花白的頭發也突然變黑了。

小周村里人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周家里那泉水，是神泉啊！

村支書老鄧把老周家的泉水悄悄拿到城里去化驗，結果讓小周村所有人興奮不已：原來那水里含有多種人體最需要的物質元素，這些物質元素可使人精神煥發，延年益壽。喝這種水，比美容和吃補品還管事呢！

這時候，已經是1981年了。

周家出了神泉，那泉水能包治百病，能延年益壽，能返老還童。一時間村里的村外的，還有從很遠的地方聞風過來的，都來周家討神泉的水，希望能給自己和家人帶來好運氣。老周家車水馬龍，往來者絡繹不絕。

老周自然高興，他對周謝天說：“這天賜神泉，雖然在咱家里，但并不是只給咱一家的，它是給所有老百姓的。誰想用就用，絕不能說什么。”

周謝天嘴里不說什么，心里卻老大不滿意。

每天這么多人來，塵土飛揚不說，亂哄哄的實在是令人心煩。他和媳婦早就忍耐不住了。

那些天，老周老感覺胃里難受，越來越疼，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就進城去醫院檢查，結果是胃癌晚期。老伴趕緊去醫院陪著他治療，家里就剩下周謝天和他媳婦支撐著。周謝天隔幾天就要去醫院看望父親，家里城里來回跑，也夠忙活的。

住了不到一個月，5000多塊錢的醫療費就花光了。老周高低不住了，說要死也死在家里。

周謝天從兜里掏出一沓錢說：“爸爸，病該治咱就治，不要擔心錢的事。”

老周驚異地問：“這錢是從哪弄來的？”

周謝天安慰說：“你就安心養病得啦，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交完住院費，周謝天便急匆匆回去了。

老周哪里知道，周謝天自從他離家住院后，就把家里那泉水上了蓋，誰想要的話，對不起，得拿錢來，一手交錢一手拎水。一桶水1塊，賣完為止。第一天他賣出了100桶水，那泉水就干了。一夜間便又滿了，第二天，還是賣了100桶，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鄉親們把買回去的水，專門用來飲用，做飯洗菜洗衣服都用村里的井水。雖然有人不滿意，卻也無可奈何。泉水在人家院子里，你能去偷去搶？

只有村支書老鄧不信邪，組織村里人圍繞著老周那房子巖石的附近挖了許多窟窿，想尋找泉水的源頭，結果連點水珠也沒見著，只好無功而返。

老周在醫院住了3個月，花了萬把塊錢，病就治好了，醫生們都說這簡直是奇跡。老周出院那天精神抖擻，氣色紅潤。回到家時，才知道家里出了大問題。他看見自家院子里被人圍得水泄不通，連忙打聽，人們告訴他，不知為什么，他家里的泉水突然干涸了，一滴水也沒有！

老周立即來到泉水前，周謝天呆坐在泉水邊，兩眼散淡，沒有一點光亮。

老周忙問：“怎么回事兒？”

周謝天頹唐地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這水說沒就沒了。”

老周圍著水泉仔細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來。泉還是那個泉，石壁還是那個石壁，那條縫還是拇指粗，只不過那石縫黑乎乎的，連點濕乎勁也沒有了。

原來噪雜喧鬧的周家，現在一切都歸于寧靜。

后來，老周曉得了他住院3個月家里所發生的一切，也知道了他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都是來自他家賣泉水的錢。他沒有罵周謝天，他只是哭著對蒼天說：“謝謝上天救了我！我不敢忘了上天的大恩大德，我修煉得還不夠，還要再修煉！”

村里人發現，不到半年的工夫，老周的背駝了腰彎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的樣子。他和老伴每天用掃帚把村里的街道打掃得干干凈凈，把路上的小石子揀掉，看見誰家在地里忙，他們立即去幫，反正看不見他們閑著。

周謝天和他媳婦從心里不服氣。

他們納悶，本來好好流著的泉水突然就沒有了，那水究竟哪里去了？

他們背著老周找人用炸藥把那塊石壁炸開了，結果令他們目瞪口呆：石壁下面，是一個巨大的石坑，石坑里還有一點點水，實在是流不出來了。這個天然石坑里面的水，不知儲存了多少年代，突然流出來，救了老周的命。

村里所有的人面對眼前的石坑唏噓不止：老周一輩子積德行善，連老天都來保護他呀！

后來，人們發現，周謝天和他爸爸一樣，也每天忙著為村里做好事，為村民做好事。因為，他們兩口子結婚也3年了，還沒有孩子。

（圖：蘿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