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炎貴
半世紀前,一顆文壇上的星體悄悄隕落,消失得寂無聲息,因為那是嚴冬的肅殺之氣蓋過新春的萌發之氣的時代。
半個世紀后,皖山皖水卻因他得以注入新的人文亮色,追思張恨水的情懷不僅在年年清明的杜鵑聲里,更出現在每日含英咀華的研習中,張恨水已然成為一個文化符號融入到天柱山的品牌中,吸引著海內外文人墨客的眼球。不可否認的是,“張恨水現象”已成為新時期文學批評界中十分獨特的研究現象并呈現出繽紛之異彩。
作為先生的家鄉人民,對他的最好紀念就是去傳遞一種新的獲得感——當年這位婦孺皆知的老作家留下的寶貴遺產已經得以被重新審視,得到公正地品評與宣傳,張恨水作品的非凡價值與豐富內涵已逐漸被眾人所接受,學術界和文藝界的同仁正不斷地挖掘、分享張氏的“富礦”資源,來為繁榮當代文學的發展服務。
對此我奉聯一副:
全身心辦報著文章,情義為魂言為表;
半世紀讀君識心遠,人生長恨水長東。
“心遠”者,恨水之本名,天柱振振君子也。回溯其孜孜矻矻的筆耕史,可一言以蔽之,即“全身心辦報著文章”。張恨水走上文學道路始自其辦報生涯,從一把剪刀一瓶漿糊開始的拼盤式“操盤手”,到社論述評、散文隨筆、詩詞歌賦、小說戲劇無所不能寫的全能巨匠,且他最終正是以寫連載小說為主而成為了名噪一時的“副刊圣手”、通俗文學大家!張恨水一生都奉行“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不用人間造孽錢”的樸質信條,這般為人為文的氣節凸顯出潛山人忠毅敦厚的品格;從“言情為經,社會為緯”到“社會為經,言情為緯”,從單一回體到章體、回體的靈活運用,張恨水一直堅守著“不作淫聲,也不作飛劍斬人頭”的創作原則。綜其一生之作,可稱通俗而不低俗,言情而不色情!
中國人素有蓋棺定論之說,但由于張恨水的逝世是在一段特殊歲月里,因此文藝界對張氏作品的研究也一直處于低迷、沉寂的狀態,直到三中全會之后他才得到大家公允客觀的高度評價。家山之地適時成立的張恨水研究會,也成為聯絡、服務四方的平臺,發揮著凝神聚智的功力,迄今已催生出論文四百多萬字,專著七百多萬言,碩果累累,世所矚目!
拂去歷史蒙蔽的塵埃,判定其在中國現代文學座標系上的位置,深入探討其作品的文學、傳媒、社會史和文化史價值——這就是新時期以來關于張恨水的研究所劃出的辯誣、定位、深化三階段的軌跡。
天柱會仙手,臨水一披襟。在張恨水研究熱的浪潮下,人們讀原著,評原作,知人論世,更加真切深入地認識了張心遠——這位名字寓意“心志遠大”的潛山人。他有過人生之憾,也有過涉世不滿,但沒有虛度年華的悔恨;他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以一已之力創造出中國通俗小說產量最高、影響力最大的“金字塔”奇跡,人們對其中諸多佳作的熱情近一個世紀而不衰,而這個中緣由就在于他與時俱進,與民相通的精神,化“人生長恨水長東”為“有生莫恨水東流”!
三千萬言扛鼎文苑,五十春秋常評常新。
根據歷年來對張恨水的研究成果,可以對張氏在文學史和文化史上的獨特貢獻與地位勾勒出這樣的輪廓:
——張恨水是極富社會責任感和時代使命感的出色作家。他寫章回小說是為了用民族大眾喜愛的文學形式來反映現代生活內容。出于對時代感召的響應,他深入鄉間與市面書攤仔細調查,決心“為人民而寫作,為習慣讀中國書、說中國話的普通民眾寫作”,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借鑒西洋小說的心理與景物描寫,尋思以“小動作”等細節描寫來推動情節發展。
——張恨水愛國愛家,堅守正義與氣節,這與潛山人“率性正直”的民性、與天柱山敦實渾厚的山品相一致!由于自小在皖贛兩地受到祖輩與師長相傳的儒家思想的主流影響,他涵養了“忠恕、仁義、善勇”的文化品質,“清貧志趣憐陶令”,“愛煞英雄寫卻難”。尤其是在九·一八事變后,張恨水率先作國難小說,椽筆為槍,彎弓射日,堅主抗戰,堅主團結,以寫戰紀實作品與妨戰批判作品來鼓勵民眾之氣,鞭撻魑魅魍魎,以八百萬言而成就抗戰小說第一人。
——張氏創作一直堅持“同情弱小,蔑視權貴”的民主立場,無論是書寫樊家樹與沈鳳喜等女性之間悲歡離合的《啼笑因緣》,還是對丹鳳街的平民英雄、肩挑販夫之流乃至《夜深沉》《換巢鸞鳳》中平民主人公的命運描寫,都表現出他扶弱抗暴的思想傾向,特別是一九三四年的西北之行,使張恨水清醒地認識到“中國老百姓真有苦”,進而“思想完全變了,文字自然也變了”,其創作的姊妹篇小說《燕歸來》與《小西天》就是這種變化的印證。
書中無盡景,世上不凡人。總結張氏通俗小說的創作成就,不能不了解他那種特立獨行的品格與堅韌不拔的精神!張恨水剛成年,即遭遇命運之摧殘,父親暴病而歿,十七歲返鄉的他,為了挑起養家糊口重擔而發奮苦讀于天柱山下的黃土書屋,夏夜一盞油燈相伴,招惹蟲蚊如織,他只得把腳伸進水桶里堅持閱讀與寫作,被當地人稱之為“大書箱”;一九一七年,二十二歲的他外出與友人北上,盤纏吃緊,只得搭乘運鴨船,“鴨屎滿船,腥臭難聞,蚊蟲如雨,揮之不去,身上只要是裸露的地方都被咬起大包,癢痛難忍”,投宿時,草棚旅店里“木板鋪上被子臟得如同抹布,跳蚤成群”,最后只得站在店外過夜;抗戰期間張氏一家所住地重慶南溫泉只有茅屋三間,“茅檐墨黑雨吹絲”,“豆大燈火獨寫詩”,外面大雨,屋內小雨,他便戲之名曰“待漏齋”,張氏不與豪門攀比,只向百姓看齊:“走進貧賤鄰居周嫂家……小床上堆敗絮一卷,如腌豬油,人豬同居,臭氣熏天,不覺反躬自責——吾不復能有所怨尤矣!”
梅花香自苦寒來,偉績峰高“成于漸”。張氏曾在《春明外史》的序言中寫道:
舟出揚子江……橫于江口者,是為崇明島……儼然一世外桃源也。然千百年前,初無此島,蓋江水挾泥沙以俱下,日積月累……漸之為功也。
“成于漸”,張氏才鑄就了通俗小說的中國之最!
世間人在生命終點后都想留下自己的身影,但所存時間與空間皆有限,只有用非凡精神與文化鑄就的事業背景下的身影才會在歲月的磨礪中愈加清晰,歷久彌新!張氏離世五十載,但在眾多走進張恨水世界的讀者與研究者看來,一位面白無須、憨厚言訥,身著藍布衫、操著濃厚的皖贛鄉音、有著雙馨德才的潛山人,仍在一步步朝我們走來,他的形象依舊“文光曄曄照天涯”!
責任編輯 李琪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