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呂慈航
金“事兒”,有“事兒”
多多少少的“事兒”里,還有更多值得品味的“事兒”。

明 減銀雜寶紋金事件浙江省博物館藏

明 仕女形金事件浙江省博物館藏

一尊手捧壽桃的仕女金像,由一根帶環金鏈連綴著,往往拴在汗巾一角,再系掛到身上,這顯然是一樣不錯的佩飾,然而精致美觀之外,還另有玄機──仕女像體內的金鏈部分,另系有一根金耳挖和一根金牙簽。平時系在身上時,它們因為重力垂墜而隱于仕女像體內,并由仕女裙擺下的壽桃形金塞封住,進一步防止外露,一旦解開金塞,將仕女像放倒,這兩件小巧工具就能從中滑出,供人使用。
人們將這樣的物事,稱作“事件”或“三事兒”,金質的稱“金三事兒”,銀質的則是“銀三事兒”。名中有“三”,不是無中生有,它代表了三種隨身佩帶的清潔用具,分別是鑷子、挑牙和耳挖勺。鑷子用于清理毛發,挑牙用于剔除牙垢,耳挖用于清潔雙耳,大概整飭儀容時,這三方面最是基本。當然,“三”也是文言中常見的數量泛稱,“事兒”之數可以比“三”多,也可以比“三”少,并沒有硬性要求。少則一兩件,多則可達七八件,都是根據各人的需求而定:不需鑷子的自然就可減去,尚嫌不夠的就可以多添幾根鏈子,連上小剪子、小銼子、小瓶等,擺動起來還頗有環佩叮當之感──為這裝飾的效果,有的“三事兒”會完全舍去實用器件,代之以金花、金鐘等小飾件,像串風鈴一樣用金鏈組裝,用作純粹的飾物。常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通長不過二十多厘米的金事件,已將精美與實用集于一身。生活上的考究,由此也可見一斑。
除了這件仕女形金事件,浙江臨海王士琦墓還出土了另一件減銀雜寶紋金事件(亦稱“金三事連博古圖減銀筒”)。用法差別不大,但比起前者在仕女像和壽桃形金塞上的創意和象形塑造,后者外觀整體為規整的細筒形,以金鏈連著筒蓋、金耳挖和金牙簽,打磨得光潔平滑的金質外壁被仔細鏨刻出香爐、花瓶、花盆、硯臺、折疊扇、芭蕉扇等,金質筒蓋上則鏨刻竹木山石,統稱為“雜寶紋”;再以極細的銀絲一一鑲嵌,是為“減銀”技法,可見工藝極精。“金減銀”也是明代金銀器上的流行工藝,顯而易見在此得到了出色運用。王士琦是明代萬歷朝的高官重臣,其時日本豐臣秀吉舉兵入侵朝鮮,他受命擔任監軍參政,在抗倭援朝的戰役中作戰勇敢,屢出奇謀,戰功顯赫,至今在朝鮮半島仍被人傳頌紀念。他的墓中出土的這兩樣金事件,讓人在威風凜凜的傳說之外,得見一代名臣的生活趣味和喜好──大概他確實用不上或不愛用鑷子,其他瑣碎的物事也全免,平時隨身有一根挑牙和耳挖就可以了。

明 玎珰七事四川博物院藏




明代顧起元在《客座贅語》中曰,“以金、珠、玉雜治為百物形,上有山云題若花題,下長索貫諸器物,系而垂之,或在胸曰墜領,或系于裾之要曰七事”。這副“事兒”尚存五件,缺金鏈和事件壓口,從組合來看應是女子所佩之物。
隨身佩帶之物,本就有親近之感,“三事兒”里的“事兒”們,又幾乎都是能與肌膚相親的,因此這在人際交往中亦被視作特殊的饋贈物,若非十分親密的夫妻、情人、主仆之類,輕易不能相贈。這使之成為以生活故事為題材的明清話本小說中頻繁出現的“道具”。
《金瓶梅詞話》第十四回中說:“因見春梅伶變,知是西門慶用過的丫鬟,與了他一副金三事兒。”《醒世姻緣傳》第五十回里說:“狄希陳仍到前面坐下,取下簪髻的一支玉簪并袖中一個白湖綢汗巾,一對金三事挑牙,都用汗巾包了,也得空撩與孫蘭姬懷內。”被贈出的“事兒”里,明里暗里,都指向包含著其他“事兒”,常常曖昧不清,不便言明。
古人的含蓄與講究一直大有文章。用于清理毛發與污垢的器物,原是極其隱私、不便示人,但又要隨身攜帶,所以下了功夫仔細雕琢;雖是有了一層光麗外表可以見人,然而深知其意,又不能隨意送人。有“事兒”,“事兒”多,一般聽起來不是好話,但要是沒有“事兒”,恐怕也會少掉一些樂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