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
北京路的文青
廖偉棠
我四十一年的生命,有八分之一消耗在北京,像一瓶啤酒,其中最洋溢最接近泡沫的部分,就是那時,邊喝邊灑,煞是疏狂。以至于,當我要把一部尚未動筆寫的小說命名為《燕京啤酒》的時候,我的妻子馬上表現出不屑。
但沒去北京之前,北京以一條街道的名字和方式在我的生命里種下了印記。 1993年,廣州的北京路,少年消耗自己的地方。17歲出門遠行,其實不太遠,從珠海到廣州讀書,在一間破爛學校學攝影,算是考不上美院而給自己的補償。那時的廣州無處不在大興土木,建地鐵,路面上塞車一兩個小時是常事,我就常懸掛在某路公車的吊環上,擠擠碰碰某少女的肩膀,和她們從環城西路到北京路,一路看英雄花的尸首。北京路上有兩家書店,是我在廣州兩年的最大寄托(那時還不知道珠江南面的博爾赫斯書店和樹人書店),其實不過是新華書店和古籍書店。
一張已經有點發霉的照片上,十歲的我推著齊肩高的腳踏車,車上放著一摞書,我手里提著一包書。翻過來,照片的拍攝者我大伯題字曰:“此子將一輩子為書所累”……不幸言中,幸而言中。背景就是一家新華書店,不過是我老家粵西新興縣的新華書店,那么一個偏遠蠻荒之地我還能買到《伊索寓言》《尼斯騎鵝旅行記》、高士其的《細菌》這些我小時候的啟蒙書。廣州北京路的新華書店未必好一些,我最大的收獲是《德國抒情詩選》,陜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錢春綺、顧正祥譯,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讀到我鐘愛至今的荷爾德林、特拉克爾、策蘭等德語詩人。該書特別注重表現主義詩歌、扉頁的設計又是哥特風,作為慘綠少年的我一邊讀,一邊聽The Cure和Nirvana,一心沉向黑暗。
而與此同調而異曲的,也是廣州時代收獲的一本《詩·語言·思》,海德格爾的選本;還有學校圖書館的斯賓諾莎《神、人及其幸福簡論》、宿舍舍友的尼采《查拉斯圖特拉如是說》。可以想象當時我是怎樣混跡在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淘金人潮的,1993年,全國一致向錢看,我只能低頭看書看腳趾頭。北京路新華書店里的文學書一點點地減少自己的領地,剩下不多的好書都是八十年代末思潮大爆炸的遺留物。古籍書店里也沒幾本古籍,我也尚未發現古詩的博大,只買了認知中最前衛的李商隱和李賀的詩選而已。
“怪風蹂躪著青蔥,
沿街窗在一夜盡封,
她的生意已盡、燒了酒幌,
我只是那向她討過一碗水的假行僧。”
十七年后,我寫北京的這幾句詩,何嘗不適合于彼時的廣州?20世紀最后一次去北京路,是去買我人生第一把電吉他。時已畢業有年,1996年我在珠海電視臺充任不稱職的技術員,當年一起去北京路買書的女同學,已經即將要嫁作人婦,我的孤獨日深,釀成了憤怒,學得三個和弦,想要組織珠海第一支朋克樂隊。
當時的上司是來自內蒙古的文藝青年,親自駕車和我去北京路挑選吉他。囊中羞澀,買的是臺灣出品的仿Fender──當時的Punk和Grunge樂隊都喜歡用它,尖銳響亮。就這樣,北京路完成了一個怒文青的養成的最后使命。
那把吉他,1997年隨我去香港,藏在紅磡北拱街我的雙層床一側,不時陪我咆哮抵擋香港的壓力,最終在葵涌工業區一間Band房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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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家
現代派詩人
攝影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