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Emma Chen 圖:布魯克林博物館
布魯克林博物館年度大戲:對女性主義藝術說YES
文:Emma Chen 圖:布魯克林博物館

布魯克林博物館外觀,攝影:JongHeon Martin Kim
在圈內,布魯克林博物館一直有小“大都會”的稱號。這次去現場,卻發現這里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還是有較大區別,尤其是在布展和策展理念上。大都會的展陳方式比較傳統,而布魯克林博物館的展陳方式卻很現代,展線設計得也非常清晰。布魯克林博物館對其身處的社區所特有的歷史和文化始終保持著包容并蓄的態度,甚至強調自身的研究定位應該充分發揮地區邊緣化的特點,在追求多樣性的前提下,將黑人與女性等少數群體的藝術納為重要的研究方向。
布魯克林博物館是我在紐約最喜歡的一家博物館。它雖然不像大都會博物館或者MoMA那樣名聲在外,但卻總會有一些精心策劃的展覽,讓人眼前一亮。比如還在上演的年度大戲——對女性主義說YES(A Year of Yes: Reimagining Feminism at the Brooklyn Museum)。我心生一計,不妨換個角度去看這百年老館。
布魯克林博物館位于紐約市人口最密集的布魯克林區,該區雖然和曼哈頓區只相隔一座布魯克林大橋的距離,然而在紐約,布魯克林幾乎是貧民區的代名詞,其形成來自黑人和墨西哥人的聚居。作為一家發跡于此的博物館,布魯克林博物館對社區文化的改造和該區形象的提升都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2004年,在紐約市政府的資助下,博物館修繕了自身的空間以及周邊環境,訪客只要地鐵出站就能到達博物館的前廣場,十分便利。
作為一座非公立且非營利的綜合性美術館與歷史博物館,隨著館藏內容和體量的增長,布魯克林博物館對自身的定位也在不斷修正中。1997年,布魯克林博物館曾改名為布魯克林藝術博物館,而在2004年末又改回了原來的名字。布魯克林博物館的館藏和研究方向涵蓋了古埃及文物、亞洲藝術、非洲藝術、伊斯蘭藝術、歐洲古典藝術、美國藝術和現當代藝術等領域,館藏據稱已達到了150萬件的規模。雖然博物館最初落成的物理空間只有計劃的四分之一,但由于在設計之始就主動把控空間的功能,直至今天,博物館依然可以承載不同年代并且體量相當的館藏和展示,并且無論在硬件設施,還是在布展方式上都絲毫不遜于鬧市中的大都會。

從海中誕生的愛神雕塑,埃及出土,約公元前2世紀后期,身高36cm,直徑10.8cm
位于布魯克林博物館四層的伊麗莎白·賽克勒女性藝術中心(Elizabeth A. Sackler Center)是我此趟紐約之行的必到之地。和很多藝術愛好者一樣,只為一睹一件由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設計的名為《晚宴》的藝術裝置作品。該作品是一張巨大的三角形宴會桌——構想著這些成功女性聚會的地方。這部作品的每一條邊都向一個千年致敬——每個千年選擇了13位女性,從最初的女神開始,到20世紀著名的女性結束;另有其他999位女性的名字以金色書寫在中央的地板上。賽克勒中心為作品還創造了一個象征性的第四條邊,紀念在當代社會具有影響力的女性人物。
女性主義研究是布魯克林博物館一項清晰的學術線索,而這個博物館在美國女性主義藝術運動中也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早在1927年,女性主義藝術運動遠未興起以前,佐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 1887-1986)這位標志性的女性主義藝術家就將她的第一次個人藝術展設在了這里。2007年,布魯克林博物館以《全球女性主義》展正式啟動了女性主義藝術中心,該展覽由琳達·諾克林(Linda Nochlin)策劃,美國的女性主義藝術運動便是始于她于1971年出版的《為什么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這個展覽標志著諾克林成為了女性主義領域領袖性的學者,同時也開啟了賽克勒女性藝術中心成為世界女性主義藝術圣殿的進程,最具影響力的美國女性主義作品《晚宴》,其幕后伯樂也正是賽克勒女性藝術中心的創始人伊麗莎白·賽克勒。
在美國,女性主義藝術運動始于1970年代初。女性主義者認為,在西方世界文藝復興以后,繪畫、雕塑、建筑被歸入藝術范疇,是男性刻意貶低工藝以壓低女性地位的結果,因此截至1970 年代以前,女性藝術家仍被排除在藝術史研究的范圍之外。琳達·諾克林的著作出版后的兩年,加州藝術學院和洛杉磯著名的婦女大廈成立了“女性主義藝術規劃”。1972年,加州藝術學院女性主義規劃的學生與教師米麗雅·夏皮羅和朱迪·芝加哥合作的項目“女性之屋”是女性主義藝術運動到來的象征性標志。
朱迪·芝加哥生于一個猶太家庭,她倡導“使用自己熟悉的材料,面對自己的生活經驗,回歸自己的感受”,在作品中涉及了女性身體、生理、婚姻、家庭、社會角色、生活狀況等諸多問題,這種“家庭形象”和“女性技術”的使用,為女性主義藝術策略開辟了各種可能性,不僅貫穿了整個1970年代,也影響后來的女性藝術創作。1973-1979年間,朱迪·芝加哥耗資25萬美元,與數百名支持者合作完成的巨型裝置《晚宴》,向1038個西方神話和歷史中著名女性致敬。1979年,《晚宴》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面世,從此便在毀譽參半中巡回展覽。直至2002年,《晚宴》在布魯克林博物館展出時受到了紐約藝術界的廣泛關注,賽克勒女士借此機會正式向美術館提出建立一個專門展出女性主義藝術作品的公共展廳的想法,并希望對此件作品進行永久收藏。董事會通過了賽克勒的建議,并投入了超過6000萬美元的啟動資金,開始打造一個占地將近800平方米的展廳。2007年,布魯克林博物館將這件作品納為永久收藏。
“A Year of Yes: Reimagining Feminism at the Brooklyn Museum”,這是布魯克林博物館從2016年10月到2018年年初的一部跨年度大戲,專為賽克勒女性藝術中心成立 10 周年而推出一系列關于女性主義的展覽項目。該項目以美國著名非裔女性藝術家比弗利·布坎南迄今為止最完備的回顧展作為啟動,陸續推出一系列與女性主義相關的藝術,包括喬治亞 ·歐姬芙(Georgia O’Keeffe)、瑪麗蓮·明特(Marilyn Minter)等知名女性藝術家的作品。

朱迪·芝加哥《晚宴》,攝影: Donald Woodman

朱迪·芝加哥《晚宴》局部,攝影: JongHeon Martin Kim
在女性主義系列展覽中,一個關于古埃及藝術研究的展覽《一名女性的來世:古埃及的性別轉換》(A Woman’s Afterlife: Gender Transformation in Ancient Egypt)穿插其中,吸睛卻不突兀。27件來自布魯克林博物館內埃及收藏館的作品,呈現了古埃及石棺中具有男性特征的女性形象,描述了古埃及婦女的“女性主義”故事,試圖回答“在女性主義視角出現之前長期困擾著埃及學家的問題”。而這27件參展古文物只不過是布魯克林博物館對埃及文物藝術的龐大收藏中的九牛一毛,布魯克林博物館在對古埃及文物的收藏和研究上很大程度超越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布魯克林博物館從20世紀初以來一直在收藏和購買埃及文物藝術品,也正是這體量極大的古埃及文物收藏讓它享譽世界。1906-1908年間,布魯克林博物館贊助了一支探險隊,在埃及南部的早期遺址上挖掘,帶回了許多具有歷史和藝術價值的文物,其中引人注目的“鳥女郎”赤土陶器雕像和紙莎草紙都是博物館里著名的收藏。博物館還支持英國最重要的考古協會——埃及探索協會,并從埃及和努比亞的考古發掘中獲得了大量的資料。1916-1947年間,布魯克林博物館獲得了美國埃及古物學家查爾斯·埃德溫·威爾伯(Charles Edwin Wilbour,1833 - 1896)的重要收藏,其中包括雕塑、浮雕和繪在紙莎草紙上的精品。出于對博物館藏品管理和研究工作的肯定,威爾伯的繼承人還將他的專業圖書館捐贈給了博物館,成立了埃及古物學圖書館,這也許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埃及圖書館之一。如今,布魯克林博物館的埃及文物藏品中包含有從公元前3500年的前王朝時期到科普特和拜占庭時代期間各個不同朝代的文物。
在系列展覽項目中,一個“藍色”的主題也格外有趣,追溯到千年以前的古埃及到現在迷人的視覺詩歌。這也與博物館長期對埃及藝術的研究和收藏有關。在藝術史上,憂郁的藍色是權力、地位和美麗的象征,然而藍色顏料的來源稀少,制作復雜,人們為了獲取它而耗費心力。這個展覽的研究對象涵蓋了亞洲人、非洲人、埃及人、美國人、印第安人和歐洲人的藝術,涉及繪畫、雕塑、版畫、素描、裝飾藝術、手稿、印刷書籍、當代藝術等范疇。
從舊藏中挖掘新故事,這也是布魯克林博物館的運營作風:與其讓藏品深埋在倉庫里,不如讓它們活起來,給時下的展覽提供歷史性和概念性的參照。

“藍色”,1993年,霓虹燈管,變壓器和電線,76.2cm ×411.48cm。 (C) 2016 Joseph Kosuth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New York.

“我們需要改革——進取的黑人女性,1965-1985展覽現場, (C) Jonathan Dorado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美國藝術界都未能給歷史上以及當代非裔美國藝術家留下一席之地,整個國家的美術館也缺少黑人藝術家的作品。1960年代,紐約興起一場重要的黑人文化運動,許多黑人視覺藝術家針對這種現象進行了揭露和抨擊,致使越來越多的美術館迫于輿論壓力逐漸開放黑人藝術家展覽。
在今年針對女性主義藝術進行的系列大展中,《我們需要改革》(We Wanted a Revolution: Black Radical Women, 1965-1985)展通過一系列黑人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以及影像文獻,還原了20世紀60-80年代呼吁改革的黑人女藝術家的聲音。
其實,布魯克林博物館對其他非裔美國藝術的收藏、研究和推廣一直都是不遺余力的。2013年,博物館曾從芝加哥藝術經紀人大衛·盧森索普(David Lusenhop)和梅麗莎·拉齊(Melissa Azzi)手中購買了20世紀60年代黑人文化運動中26名藝術家創作的44件作品。這一舉動在一定程度上也改變了學術界對黑人藝術的態度。
2015年,布魯克林博物館為出生于布魯克林的傳奇黑人藝術家讓·米歇爾·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舉行了大型回顧展,除了紙上作品和大幅繪畫,展覽還別出心裁地展出了巴斯奎特的8本從未展出過的筆記本,這些筆記本中保留著巴斯奎特的詩歌片段、素描小稿及其在布魯克林街區的生活和流行文化中對關于種族、階級和世界歷史的敏銳洞察。在布魯克林博物館的展覽措辭中更是以“英雄”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藝術家巴斯奎特。另一位成功的黑人藝術家凱新德·威利(Kehinde Wiley),其作品也經常出現在布魯克林博物館的展覽中,威利直接將人們的注意力從傳統的西方藝術史和文化敘事中轉移到被忽略的黑人肖像上,這也出于他對西方藝術史的了如指掌,而巧妙地實現了種族、性別和政治表現的對話。
布魯克林博物館絕對稱得上是一座“動靜結合”的學術型博物館,一方面既能靈活地與現當代藝術家互動,另一方面對于文物和古典藝術的館藏展示和研究也得心應手。博物館對150萬件藏品的有效管理,讓擁有100多年歷史的老博物館得以活躍于世界當代藝術的中心。布魯克林藝術博物館不僅以展陳方式取勝,其中的展品也足夠精彩,絕對值得在看過MoMA和大都會后還要到這里來看一次。 (編輯/余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