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萬歲：張愛玲版且行且珍惜

韓青

閆妮主演了一部電視劇《太太萬歲》，講現代職業女性在家庭與事業之間的花式糾結。這幾年陜西女子閆妮笑盈盈的圓臉兒上越來越有戲，能在許多不同女性角色形象上從容調度，自如切換，很有深諳世道人情的模樣，甚至眼梢嘴角上都不自覺間掛出一縷縷狡黠討喜的圓滑之意。但是，看娛記們跑通告的現場報道，又都說她在現實生活里狀況百出，全然不通世故。這怎么會？

無獨有偶，天才作家張愛玲亦如此，作品里傳奇人物都千伶百俐流光溢彩，現實中的自身際遇卻是親友淡漠人情寒傖。并且，張愛玲也有一部電影編劇作品《太太萬歲》，講的也是婚戀家庭關系，一場鬧劇式的喜劇。

“嬌婿太窮，大碰釘子，賢妻定計，轉成巨富，寵妾造反，傾家蕩產，小姑多情，移諸好事?！边@劇透式的廣告，刊在1947年上海文華影片公司推出《太太萬歲》的電影海報上。

同樣是電影海報，今昔差別甚大，過去是大肆昭示開頭與結尾，招徠觀眾去細究故事過程，現在則是盡力渲染局部和特效，刻意懸置出一個故事結局，憑空飄浮在各種視覺特效里，當作獎勵觀影者消費的彩蛋。

70年前的這張海報上還有一個頗為醒目的題頭——“謹以本片獻給世上任何一位丈夫”。這有點諷刺了，影片里的丈夫非但不是歌頌對象，倒更接近于“三言二拍”里的勸誡案例人物。

《太太萬歲》的劇情，頗似張愛玲小說里上海小市民“浮世悲歡”的況味。

陳思珍與銀行小職員唐志遠結婚后，處處賢良忍讓，時常以善良的謊言在娘家和婆家兩邊周旋。

志遠倦于小職員的刻板，籌劃自己當老板，請岳父出資相助，但被嫌棄家貧未獲應允。

思珍的弟弟思瑞從臺灣回到上海，到唐家探看思珍時，與志遠的妹妹志琴一見鐘情。志遠因不滿此前岳父的態度，竭力反對思瑞和志琴戀愛。

這對年輕人便向思珍求助，而思珍也有心助力丈夫創業，于是她跑回娘家告訴父親，婆婆曾把家中保險箱交給她，內有許多金條美鈔，婆婆唯恐志遠隨意揮霍，囑咐她不讓志遠知曉有這些豐厚家產，所以志遠才來找其資助。陳老爺子信以為真，立即熱忱解囊，幫志遠辦起貿易公司。

志遠發跡之后，很快效仿有錢人包姨太太的奢靡做派，搭上了交際花施咪咪。思珍察覺到蛛絲馬跡，依然竭力隱忍著，期盼著丈夫回心轉意。但是施咪咪嬌寵跋扈，故意把口紅印在志遠手帕上讓思珍堵心，甚至在志琴和思瑞面前也毫不收斂，終于激發公憤。

志琴和思瑞把這事捅了出來。老爺子一聽暴跳如雷，趕到小公館給女兒打抱不平，卻被施咪咪的交際花小姊妹一番撩撥，反倒和女婿結成哄騙女兒的統一戰線，一并陷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了。

如此一來，志遠更加無心經營生意。不久，公司竟蝕本破產。

當陳老爺子向思珍婆婆索討志遠的借款時，思珍的謊言穿幫，兩親家鬧翻，思瑞志琴的婚事也遇阻，思珍天天在婆婆的責罵中努力維系著日常生活。

沒有了志遠的經濟供養，施咪咪使人上門威逼吵鬧，志遠像個闖禍的大男孩，縮頭縮腦懇請思珍出面擺平。思珍單刀赴會來到施咪咪處，仿佛王熙鳳去賈璉偷娶的尤二姐住所一樣，處處示弱之中又步步逞強，替志遠解除了施咪咪的糾纏。

事過之后，思珍頗感辛酸，向志遠提出離婚。志遠自覺十分愧對思珍，于是跑到施咪咪那里奪回來一枚胸針，那原本是他想送給思珍的一個信物，陰差陽錯成了給施咪咪的見面禮，志遠想用它表達自己的深情懺悔。

當他們到律師事務所辦理離婚手續時，恰逢思瑞和志琴正在那里秘密結婚。顧忌到弟弟妹妹的幸福感受，思珍謊稱是來祝賀他們的。

經過眾人調解，思珍破涕為笑原諒了志遠。為祝賀他們的重歸于好，志遠帶思珍來到他第一次遇到施咪咪的飯店，恰恰看到施咪咪正對另一個男人故伎重施，連對話都像是單曲循環似的一模一樣……

電影《太太萬歲》的演員有蔣天流、上官云珠、張伐、石揮、汪漪、路珊、韓非等一眾大明星。導演?；〉碾娪帮L格溫厚體貼、活潑幽默，與張愛玲諷喻委婉、喜而不膩的劇作十分契合。影片當時在上海四大影院同時上映，連續兩周場場爆滿。正在逃亡路上的胡蘭成在溫州也看了，多年之后在其書《今生今世》里寫：“觀眾反應很熱烈?！钡敃r左翼運動風起云涌，與熱映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東流》等迎合抗戰勝利的宏大題材的佳作佳片相比，《太太萬歲》引來一場不大不小的輿論風波。這關乎張愛玲寫作普通市民生活題材和人生趣味，也事關她的個人處境。

張愛玲涉足電影編劇，緣自在導演?；〖业囊粓鲲埦?。?；”葟垚哿岽?歲，當年30歲，他原是一名銀行職員，后來轉行搞電影。正與人合辦文華影業公司時，他看到根據張愛玲小說改編的話劇《傾城之戀》，很愛慕她的才華，于是伺機合作。此時，胡蘭成正逃亡在鄉下，張愛玲隱約有漢奸妻名，在經濟上也有謀生需求，于是便和?；『献髁藘刹侩娪?。

第一部是悲劇《不了情》，第二部就是喜劇《太太萬歲》。對于《不了情》，她后來重寫了同名小說；對于《太太萬歲》，則是在影片公映時發表了《<太太萬歲>題記》說明：“陳思珍用她的處世的技巧使她四周的人們生活圓滑化……我并沒有把陳思珍這個人加以肯定或袒護之意，我只是提出有她這樣的一個就是了?！?/p>

兩部影片拍攝過程中，桑弧和張愛玲來往甚密，在朋友中有過似是而非的傳聞。直到2012年《小團圓》問世才真相大白：在這部自傳小說接近尾聲處，張愛玲寫到了新男友燕山，年紀比她略大，是上海本地人，電影演員，很像她從前錯過的一個男孩子，她在他身上“找補了初戀”，他們還談論胡蘭成和“漢奸妻”，最終，燕山和別人結了婚。有研究者指認，燕山就是?；?。

張愛玲為什么要寫《小團圓》，在1974年4月22日寫給好友宋淇的信里，她如此解釋：“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后也還有點什么東西在。”如今隔了70年看《太太萬歲》，陳思珍且行且珍惜的一切言行底子，就是這句愿景。

而張愛玲自己的為妻之道呢？1956年她寫信給鄺文美報告結婚消息：“（賴雅）近年來窮途潦倒，和我一樣身無分文，而年紀比我大得多，似乎比我更沒有前途……這婚姻說不上明智，卻充滿熱情……總之我很快樂和滿意。”

張愛玲在每一段婚戀經歷里，區別于她作品的，就是毫無算計。

寫在后面的話

回頭翻檢2017年的“審片室”，想起有一種說法：走在大街上的男人看女人，眼光再放亮，也不過各花入各眼，瞅住幾條粗線條的美色，湊個一廂情愿的美女印象大寫意，而已。

而本欄目影片的遴選標準，也不過是十幾部不同國家和地區、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女人的、關乎家庭的、有感情和人性溫暖的故事吧。她們，未必是人生的榜樣，但一定是視覺經驗的添加。

做個小結吧：有些電影，看過或者沒看過，人生的滋味還真的會不一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