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誤的皇阿瑪和大拉翅

孟暉

有一種悲劇是研究歷史結果卻變成了遺老遺少，橘玄雅顯然沒有落入俗套。

幾年前，森林鹿推出了《唐朝穿越指南》，是我喜歡向朋友推薦的書之一。最近，橘玄雅又著成《清朝穿越指南》一書，因為內容涉及清代的北京，而北京是我生長的地方，所以在我讀來覺得既親切又陌生，很是有趣。

我與書的作者橘玄雅素未謀面，只知道他是京城旗人的后代，一直致力于滿族歷史、滿語、清史等方面的研究，而且研究得踏實細致。近年，無論國內國外，通俗文藝中都流行“穿越”熱潮，假設人們可以通過某種手段穿越時光，回到往昔年代，參與到古人的生活中去，甚至和古人戀愛。《清朝穿越指南》便借助這一題材，假設有個叫“大kucha社”的旅行社，專門提供“穿越回清朝”的旅游服務，而且按項目收費，這些項目包括穿越回去做后妃、福晉、宮女、丫鬟等，或者參加選秀女、在一場傳統婚禮上當新娘，顧客依照心愿購買產品之后，便能借著旅行社的協助“kucha”一下實現穿越，體驗原汁原味的往日富貴生活。用這種輕松的方式，詳細介紹清代社會的知識，幫助大家擺脫誤會。

大概因為清朝是距離當代最近的一個朝代，所以從中國有電影電視業以來，表演“清宮戲”的影片和電視劇便沒斷過頓兒，讓民眾對這個朝代充滿興趣，也似乎很熟悉，其實卻由不靠譜影視中得到各種錯誤信息，積累在一起，那誤會不是一般的深。橘玄雅的新書很大程度上是針對這些錯誤信息加以澄清，比如從文獻來看，皇子皇女們從來不曾管皇帝父親叫“皇阿瑪”，類似的只有“汗阿瑪”一稱。再如滿族女性所梳的兩把頭出現于嘉慶時代，至于從慈禧太后照片上可以看到的“大拉翅”，則在光緒中后期才形成。所以如果你穿越回康雍乾三朝，可看不到黑緞子做的袖珍牌樓佇立在旗人貴婦頭上。

有些女孩子因為現實生活平淡無奇，工作辛苦，便特別向往古代的后妃貴婦生活，希望也能一樣穿金戴銀、享受榮華。由于她們的喜好，網上“宮斗文”盛行，很多小說幻想現代女孩穿越回清代，通過勾心斗角，上位成皇后福晉，與皇帝或王爺成就“真愛”。《清朝穿越指南》通過對清代選秀女制度、王公貴族婚姻方式的介紹，指出這種幻想是多么的離譜。實際上，很多年輕人對傳統社會的性質缺乏基本的理解，以為當代辦公室里的“自由競爭”也可以搬移到舊日的宮廷或王府中去，須知自由競爭的前提是經制度保證的、在一定程度上的平等，今天的所謂自由競爭，雖然實質上非常有限，但也是社會進步的結果，普通職員與上司、同事之間的沖突，不會同樣發生在古代官場或者后宮里。

另一方面，一些觀眾看多了韓劇，竟對中國封建社會里的“嫡庶”之分加以歪曲的想象。歷史上的朝鮮，兒女身份隨母不隨父，如果生父是士大夫，母親是藝妓，那么兒女跟隨母親一樣是賤民，女兒很可能仍然做藝妓。一些無知的中國觀眾經過韓劇中這類劇情的熏陶，居然認定中國歷史上也是如此，庶出的兒女會備受歧視，婚姻受到影響。橘玄雅用具體的資料批駁了這一謬誤觀念，告訴大家，中國傳統家庭在選擇嫁娶對象時，并不在意未來的兒媳或女婿是否庶出。

雖然作者筆風詼諧，但書的內容一如橘玄雅的文章一樣，平實，嚴謹，清淡，沒有故弄玄虛，也不煽情造勢，總是援引實例來向讀者曉明道理。他認為這部書的任務是“科普”，“歷史需要科普”，“科普者不能推著人過橋，更不能拿著刀逼著人過橋，我們能做的，就是多修橋，讓人們挑選自己喜歡的橋，從而增加他們過橋的概率。”還在前言中幽默地表示，“如果您通過這本書，越發地想要穿越回清朝了……那么我覺得您并沒有讀懂這本書……”網上曾經流行一句嘲笑，說有一種悲劇是研究歷史結果卻變成了遺老遺少，橘玄雅顯然沒有落入這個俗套。他力圖了解一個朝代，也愿意和所有人分享他的收獲，但并不以懷舊情緒給往昔鍍金。這，是一個歷史學者必須擁有的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