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失眠有醬

沈嘉祿

行文至此，口水流了一鍵盤。我將這道拌醬命名為“催眠醬”，列位看官，菜單拿去不謝！

已是凌晨兩點，翻來覆去還沒入眠。沒辦法，開始面朝天花板數羊。但是人生有了雜七雜八的閱歷，數羊的“純粹性”就會受到影響，當兩百頭羊在我眼前咩咩叫時，不免急得團團轉：我到哪里去找這么大一片草地喂它們呢？那么數美女吧，上海永遠不缺美女。但是還沒數到二十，像天仙那樣衣袂飄飄迎面飛來的，倒是些似曾相識的面孔，一樣的服飾，一樣的妝容，一樣的舞姿，一樣的自我陶醉，還有點飽經風霜、咄咄逼人的表情。原來是晚上在街邊路口跳舞的大媽，澎湃之勢又叫我不免緊張。再換一種，數車，上海馬路上好車多了去，但數著數著發現街上橫七豎八地停滿了車子，自己又是拍照又是開罰單，忙得唇敝舌焦，滿頭大汗，一條赤裸著上身的漢子跑來指我鼻子：為什么把比亞迪的罰單貼在我的法拉利上？從車窗扯下黃單子一看，果然噢，心一慌，踩了一腳狗屎，懊惱得更加睡不著了。

連翻幾個身，橫豎睡不著，要不數……食材！對，玩這個我是老司機。讓我們來做一道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醬吧：選豬肉、牛肉、雞肉為一組，選香菇、雞樅菌、雞腿菇為一組，選蒲包香干、大白干、小白干為一組，輔料方面選開洋、瑤柱、小干貝為一組，為了豐富口感，又恰逢春秋冬三季，也可以將冬筍、春筍、茭白湊成一組，去腥提香的選蒜子、蔥白、洋蔥為一組。調味方面選味噌醬、甜面醬、老干媽為一組，白糖、黃糖、冰糖也是一組，再選老抽、新加坡雞油飯醬油、蠔油為一組。千萬不能忘記酒，選黃酒、米酒、啤酒三種……

主輔料齊齊切成小顆粒，5毫米見方的規格。臣本布衣，并非土豪，執爨之事，亦可任性。做一道上海味道的醬，在食材和調味方面可以三選一，也可以混合、交叉，一切無定規，全憑自己興趣與口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游戲值得一玩，好比做一道復雜的數學題，有N種組合，近乎無限可能。呵呵，看我的！瑤柱或干貝加黃酒蒸軟，冷卻后扯成細絲待用。坐鍋倒油，將豆腐干炸至邊緣起硬后撈起，煸香菇丁和筍丁去澀后撈起，肉丁滑鍋鎖住水分后瀝油，煸辛香料起香，再下醬料炒出黃油，復下主輔料，加酒去腥，加醬油、蠔油與糖等上色入味，大火煮沸，轉文火煮一個小時，看它噗噗冒泡，時不時翻炒幾下防止粘鍋。

不要加水，不要勾芡，如果冰箱里有一塊厚厚的豬肉膘，就取出切塊熬豬油——豬油渣不要熬得太枯，半透明最佳，冷卻后剁骰子大小的顆粒備用。

看看手機發發微信，計時器叮的一聲，香氣已從廚房里跑出來了。

我咂了幾下嘴巴，心滿意足地進入夢鄉，少頃鼾聲如雷！

第二天起床，雖說頭還是暈暈乎乎，但心情比較愉快。關照太太照夢里開出單子悉數買來，細心操作，火候到家，特別是最后一道工序：將豬油渣拌入即將起鍋的醬內，方稱大功告成。

當這鍋濃油赤醬的美味盛了滿滿三大碗時，幸福指數瞬間爆表，失眠的煩惱早已拋諸腦后，我甚至還有點小小盼望“今夜無眠”呢。

這道拌醬參照了上海老飯店的八寶辣醬和大蔬無界“君子醬”的做法，比單位食堂里的辣醬提升了好幾個檔次，可豐可儉，宜酒宜飯。早上做湯面澆頭，中午拌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飯，晚上烙一張餅，挑一根肥碩的山東章丘大蔥，取白棄青，切成三寸長的細絲，夾于餅內，再狠狠地挖一勺醬，抹開后嚴嚴實實地卷起來，大口咬下，使勁嚼巴，倘若再配一小碗滑溜溜的小米粥，天上人間啦！

這道拌醬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和鮮明的城市文化特征，還可以提煉出以下的關鍵詞：多元、時序、融合、海派、價廉物美、成本可控、操作性強、無限可能……

行文至此，口水流了一鍵盤。我將這道拌醬命名為“催眠醬”，列位看官，菜單拿去不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