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危機為契機

那真的是一個黑色的星期一，是我從教幾十年來從來不曾遇到的。

上午十點半，學生大明的家長打電話來，說家里有急事，希望我轉告大明，讓他給家里回電話。結果我到班里一看，他昨天生病請假還沒有回學校。家長說：“我知道了。”下午兩點二十分，大明的家長來電，告訴我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大明走了。啊，哪兒去了？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大明的爸爸告訴我，今天上午，一個陌生電話打給他，說孩子出事了，當時他還以為是詐騙電話，所以請老師讓孩子打電話回去。結果不幸真的發生了。大明的媽媽陪大明在上學途中，遇到一泥頭車側翻，把他們的車全都覆蓋了，孩子與司機沒有生命跡象，媽媽重傷在醫院。

我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我那可愛的學生，那么陽光的學生，我的語文課代表就這么沒了。幾次三番抹淚，強忍悲痛，在給學校領導匯報時，我還是難受得久久開不了口。除了安慰家長之外，我還得暫時忍受難言之苦繼續強顏歡笑地給學生上課。因為我一直在想，什么時間以什么方式告訴我那些正全力拼搏在高考途中的65位學生是最適當的。而家長告訴我，這些學生里面有大明最好的朋友，他們幾乎每天都在發短信詢問大明何時返校，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為此，我一直在思索著，為了把這一事件對學生們的影響降到最低，作為一名有著豐富經驗的班主任，雖然以前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但是肯定不能夠直接就給大家宣布。這樣的一個悲劇，而且原本活蹦亂跳的大明一直深受學生們的歡迎，被稱為“開心果”，學生們聽了之后一定有很大的反應，若不采取更好的辦法，真的可能出現一些不可預測的事情。思考再三，我想這節課不應該僅僅是告訴大家不幸的事本身，它還可以達成更多的目的。比如心理疏導，比如生命教育，甚至是人生激勵。在時間的選擇方面，根據心理學的延遲效應——適當讓其發酵卻又不能夠讓其泛濫以至于無法收拾，我決定在周末放假前的最后一節課給學生公布，因為只有這樣，大家才能盡量不聚集在一起議論此事，他們才有時間去調整情緒，不至于影響正常的學習。

而在正式告訴學生前的這幾天我還做了些鋪墊：周一當天晚上我就告訴大家，今天我心里特別特別難受，但是我現在不想對你們說具體的原因；第二天我說我今天寫了一篇文章，把這兩天的難受的事情做了一個分析與總結；第三天我說我還難受，自己沒有辦法調整過來，就去找了學校的心理老師。同學們對我說，老師您告訴我們吧，看我們能不能為您分憂。我說，過兩天我一定會告訴你們的。甚至在周六我還跟學生說，你們現在高三了，時間很緊張，學習壓力很大，情緒上不免焦慮甚至壓抑，如果像王老師一樣難受就找班主任聊一聊天或者找學校的心理老師談談，實在不愿意去的，也可以下午放學時到我們學校的奇山上去嚎叫幾聲。有學生笑著說，那萬一有其他同學看見了多難為情啊。我也笑著告訴他們，可以先看看有沒有人經過，沒有人的話嚎了就走。如果遇到有老師或者同學經過你還可以故意問這個老師或者同學：“我剛才聽到一聲怪叫，怎么沒有看到人呢？”學生們哄然大笑，近期因高考拼搏不斷加碼帶來的壓抑情緒一掃而光。

經過將近一周的醞釀，我這樣設計了一節特殊的班會課——首先從“那些歲月我們一起走過”：通過一系列照片回顧兩年多來我們一起學習、生活的美好時光以展示“那些年我們還比較青澀”，到“后來我們漸漸地成長”，到“目前我們正在沖刺的途中”，再到展望“今后我們將在這個最偉大的時代最廣闊的舞臺上有所作為”。照片定格在大明同學手持運動會獎牌滿臉笑容的畫面上（剛好找到一張他的特寫照）。

接著，我緩緩地敘述到：一轉眼我們已經來到高三將近兩個月了，已經進入了緊張有序的學習之中。我們相信，只要努力拼搏，將來我們一定能夠憑自己的本領報效國家。在生命的途中我們都希望是平安的，美好的，可是有時候往往事與愿違。人生是短暫的，生命是脆弱的，我們應該過好每一天，讓生活充滿奮進的旋律，讓生命的每時每刻都有意義。不然，當生命戛然而止時，一切都晚了，在我們的生活里就存在這樣的悲劇（這里插入車禍新聞播報的視頻）。而這樣的令人悲痛的事情就發生在本周一——王老師心里特別難受的那一天，這件事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朋友、同學身上，我們何其痛心。在龍江325國道上，我們的一位同學永遠地走了——他就是大明同學。

接下來，我展示了大明媽媽發給我的短信與我的回復。臺下泣不成聲，我也久久不能言語。當大家沉浸在悲痛的氛圍中時，我再次點了下一張幻燈片——繼續回到去年大明手握運動會獎牌滿心歡喜的畫面上：請大家起立，為大明同學默哀一分鐘。同時響起哀樂。

不少學生在抽泣，更多的人眼里含著淚水。為了讓大家進一步把這種難受的情緒宣泄出來，我發給所有學生一張紙：請把自己想對大明同學說的話以“大明你并未走遠”為題寫下來。在這將近十分鐘的時間里，學生們盡情宣泄著自己的情緒，教室里除了抽泣聲就是沙沙的寫字聲。除了幾位學生一直在痛哭無法動筆外，絕大多數學生都在一邊流淚一邊回顧著與大明在一起學習與生活的點點滴滴，書寫著無盡的思念，書寫著對大明的爸爸媽媽的慰藉（我告訴大家，會把他們的深情厚誼轉告給大明的爸爸媽媽）。

當大家情緒漸漸平穩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再次給大家做了如下的心理疏導與引領：逝者已矣，我們活著人的生活還得繼續，而且還應該活得更好。讓我們化悲痛為力量，擦干眼淚奮力前行，走好人生的每一步，珍惜生活的每一天，讓我們的人生過得有意義、有尊嚴。我們一起努力把大明沒有讀完的書讀好，把大明沒有實現的人生夢想給實現了，一定要珍愛生命，珍惜當下。

之后是幾點溫馨提示：第一，回去之后不再主動議論和傳播此事；第二，如果你還有心里話可以直接給班主任講一講；第三，若還有需要請與學校的心理老師聊一聊。

為了不至于使這節課太過沉重，我在做課件時特別注重幾個細節的設計：在學校另外找一間課室，為的是換一個環境，同時也不把不良情緒留在原來的課室；PPT的底色用一種比較溫馨的色彩，字體用深褐色而不是黑色；前面的回顧伴隨的是比較歡快的輕音樂，默哀時雖然用了哀樂但是時間不長；最后，我統一用了淺綠色的紙讓學生們把要說的話寫下來，為的是讓學生們看到前路與希望。同時為預防課后特殊情況的發生，我要求會后班干部與舍長留下，希望他們接下來多觀察大家的情緒反應，防止群體事件的發生，如果有情況及時與班主任聯系；最后留下大明生前最好的三位朋友和同學，聽取他們的一些心里話與建議，然后細心安慰及安撫。

從后來在學生手中收上來的信里，我看到了學生們的真情，看到了他們的成長，字里行間其情也真，其意也切，不時讀來仍然讓人忍不住潸然淚下。誰說學生不懂真情，不好教育呢？

這一節課我的確上得十分艱難，幾度哽咽，聽著下面學生的抽泣聲就越發難以抑制，幾乎上不下去。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作為學生的人生導師，應該在他們最艱難的時候給予他們最多的引領，雖然有時候人生的悲劇難以避免，我們仍然需要理性與陽光。而我們做班主任的，當班級發生突發事件時，不只是冷靜，也不只是客觀處理，更需要我們從維護學生的成長出發，把危機轉化為契機，智慧地利用好身邊的每一件事以達成教育的最終目的——育人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