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廟人的冬天

老余在這破廟里邊整整守了七年，無妻無子，無依無靠。山城的天總是那么死灰死灰的，沒什么血色。一年到頭，院子里邊這幾棵黃桷樹上都塌滿了塵埃，仿佛一群長腿細腰的婆娘整天被厚厚的舊麻布裹著，不滿、哀怨、矯情。她們想要把這身子骨洗干凈，想要讓那鮮嫩的綠葉呼之欲出。可春雨呢？可陽光呢？于是，老余就這么整天蹣跚著腿，癲癲咚咚的掃地、做飯、整理香燭。偶爾他也會望望天空，看看長江，在努力的把自己填飽之后，尋思著將來的日子要怎樣才能過下去。

廟是江邊小廟，供奉著老龍王。舊時這河岸上住的是漁民和船幫，或許以前的老龍王還是享過一些清福的，香火、功德肯定沒有缺過。可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片兒上早已筑了大馬路，蓋了江景房，而那些住在高樓里面的家伙們對這老態龍鐘的王爺廟就不太待見了，人氣少，香火弱，十天半月的偶有一些路人經過，也只是象征性的往那功德箱里邊意思意思，一塊兩塊，三塊四塊，清貧至極。

大多數時候老余都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洗衣，一個人在這冷清的院子里徘徊，一個人躺在廂房的屋檐下聽雨。雖然濱江大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但這堤壩之下的王爺廟卻與世隔絕，萬般寂靜。有時老余覺著自己會不會就是一只快要冬歇的螞蚱呢？也不知道在冬天睡去以后，到了春天還能不能醒過來。想著想著，他便癡癡的發笑。老朽一枚，神鬼何懼？這七年來，唯一值得欣慰的事兒就是至少還可以打一打功德箱的主意。

老余自制了一根修長的鐵夾子，夾子頭上還綁有一小塊兒磁鐵，這樣不但是紙票，就連一些硬幣也可以輕松的從功德箱的口縫處捻出來。老余愛干這事兒，每隔一段日子，當功德箱里邊終于有了些彩頭，他便會關起廟門，然后擺弄著胖乎乎的身子倒騰起來。功德箱是管委會的人設在小廟里的，這管委會是干什么的？到底管哪塊兒地界？老余從來都搞不清楚。他只知道管委會每個月發給他三百塊錢，然后就讓他住在這小廟里邊看家護院，溫飽自理。功德箱里邊的鋼镚和毛票本身就不多，老余掏幾張，也得給管委會那邊留下一些意思意思，這樣大家面兒上才過得去，只是唯獨委屈了龍王爺。所以每次忙活完后，老余都會像瓣兒大蒜似的蜷縮著身子，躬在廟堂前面給龍王爺磕上幾個頭。這龍王爺的像塑得可真好，天庭飽滿，身形巍峨，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手藝。雖說是怒目圓睜，可老余卻總覺得那不是一副兇相，而是怒里帶慈，惡里藏悲。要不為何每當老余折騰完功德箱，起身望著龍王爺時，都會感到他是在笑呢？

年青人來到廟里的時候是一個傍晚，落日長空，有點陰雨將至的意思。那會兒老余正在灶房里邊張羅著柴火，燉了些洋芋和花菜。冬至以后，這江邊的風就有點兒邪乎了，總是搞得炊煙飄忽不定的，滿屋子彌散。年青人說：“我拜拜神仙。”老余便指了指龍王殿：“請香三塊一把，紅燭兩塊一對。”年青人沒有做聲，只是委婉的笑了笑就進去了。這反倒是讓老余心頭一愣。年青人腰板兒單薄，手腳細長，那沒啥分量的身架子上居然又立了個圓不溜秋的大腦袋，像個串兒似的，很不相稱。而更奇怪的是，他說“拜拜神仙”竟然就真的只是“拜拜神仙”，不燒香、不點燭、不捐功德，甚至拜的時候連跪也不跪下去。“這哪里是拜神啊？”老余皺了皺眉頭，“不過是堤壩上面的那些家伙吃完晚飯下來江邊逛逛，走馬觀花而已。寒酸，太寒酸了。”

雖然老余心里有意見，但走馬觀花的年青人似乎卻不這么認為。從那兒以后，他每個星期都來，依舊是一個人，不燒香、不點燭、不捐功德，只是慣例的和龍王爺打個照面，對著老余點點頭，亦或是靠在黃桷樹上看一會兒長江，便又安靜的離開了。其實老余看得出來，這年青人心里是有事兒的，而且是很大的事兒。老余經歷過大事兒，這種滋味他懂。一個人對抗一個世界，除了神仙又有誰能寄托憂愁呢？

唯獨有一次，年青人居然主動找老余搭了幾句話。那是一天清晨，灶火上的小米粥才剛剛熱騰，江風亂拂了一晚上，這滿院兒的落葉還有些肆無忌憚的散漫，他便自己推開廟門進來了。進來了還是不燒香、不點燭、不捐功德，甚至這次連龍王爺也沒拜望，就徑直的憷在黃桷樹下，望著長江，好久。老余也沒做聲，只是瞧他。于是這安靜的一老一少，定格在黎明的破落小廟，非常蕭瑟。過了好久，那年青人終于緩過些神來，這才點上一支煙，隨后靠到老余身旁遞過火兒去：“大爺貴姓？”“余，老余。”“哦，老余。這廟是哪一年建的啊？”“不知道。”“嗯，那行吧，我下個星期再來。”

可是沒有。下個星期他沒有來，不僅是下個星期，哪怕是下下個星期，再下個星期呢？他都沒有再來。

年關快到了，小廟里依然清凈。很多時候老余就那么坐著，似睡非睡，半夢半醒。偶爾他也會想想年青人，到底是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可以將一個小伙子憋屈成那樣呢？天災？人禍？為婆娘？討生活？不過老余也就是想想，反正這年青人來或是不來都沒關系，他來了不也是不燒香、不點燭、不捐功德么？今天是元旦節，蒸一碗豆腐，煮一塊福利院送來的臘肉，再溫一壺米酒，咱就陪著龍王爺開始第八個春秋吧！

可傍晚，年青人就來了，仍然是一個人。只是和以往不同，這一次他自己帶了一盞燭燈，點燃，供在龍王爺面前，便默默的離開了，竟也沒有和老余打上個照面。雖說這次的相遇非常短暫，但老余卻覺著年青人似乎有那么點變化。他比以前更瘦弱了，可伴著燭火的映襯，眼睛倒是明亮了起來。

年青人走后，老余立馬繞到龍王殿里去查看。這一看，就愣住了。“咿……難道是中大獎啦？”老余狐疑道。只見被年青人點燃的那盞燭燈底下居然壓著一百元錢啊！老余心里一驚，竟沒敢動那張票子，卻是急忙轉身顛簸著沖到廟門口，探出頭，已不見了年青人的身影，這才小心翼翼的栓上廟門，折了回來，匆匆的將那張鈔票揣進了兜里。

老余又哆嗦著朝身后望了望，確定這寂靜的空廟中再無他人，這才舒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去斜眼瞅了瞅龍王爺，呲牙咧嘴的，這龍王爺真的是在笑嗎？但就在此時，老余卻突然發現除了剛剛那一百塊錢，這燭燈下面竟還壓著一張字條，打開一看，是一行小字。可老余不識字啊！他一邊揉捏著自己微微有點麻木的腿，一邊琢磨著：“或許這一次那年青人真的是有什么心愿要求助咱龍王爺了，不然怎么會放下那么大一張票子呢？既然自己揣了人家的錢，那也罷，字條就先留著吧，等以后有個什么文化人兒路過時再拿出來給他們看看，看看到底寫的啥？然后呢，幫他燒柱香，也算是在龍王爺那兒請過愿了，這應該還是妥當吧！”想著想著，老余又慢慢的高興了起來。溫壺中的米酒依舊醇香，而灶房里的臘肉在飯頭上蒸過以后也更加晶瑩、油亮。

這個冬天，很溫暖。

春節過后，老余依然獨自守著小廟，只是那位年青人再也沒有來過。天漸漸暖了，江風也柔和了許多，院子里的這幾棵細腰黃桷樹終于嫩了枝頭，有點小婆娘思春的味道，撩人得很。

有一天，幾個學生模樣的孩子跑到廟里來耍鬧，老余想了想，叫住一個問道：“你識字兒嗎？幫我瞧幾個字兒咋樣？”那孩子點點頭。老余便進屋取出了那張字條遞過去說：“瞅瞅，這上面寫的啥？”孩子歪著個腦袋，橫豎看了一陣，說道：“爺爺，這上面寫的是——老余，新年快樂。”

作者簡介：譚人殊，重慶人。 建筑師、文藝愛好者、曾為專欄插圖漫畫家，愛好多領域創作，現為云南藝術學院建筑學系專業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