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兔賽跑的聯想

王雄先生的《建構兒童權利本位的鄉村教育——探求中國鄉村教育的發展方向》，無疑是我迄今為止看到的關于鄉村教育的上乘之作。文章歷數鄉村教育存在的五大問題，評析鄉村教育發展的五種價值取向，提出鄉村教育的四大方向與目標，以及五大實現路徑，讀來真可以說是眼界大開，神智大增！

我兒時曾在鄉村待過一段時間，高中畢業后下鄉插隊當過短暫的“新式農民”，在南通師范工作期間，又帶著一批優秀的應屆師范生去崇明島境內屬于南通的海永鄉做過4年（1999～2013年）的鄉村教育，對鄉村、鄉民和鄉童自然有著一份特殊的情結。我的“田園教育”就是在海永鄉提出來的，即使后來到深圳和寧波這些大城市從事教育試驗，田園教育至今依然是“吾道一以貫之”的不變訴求。這與王雄先生文中有關“傳統文化的繼承與改造”“鄉村文化的重塑與人類的未來”有一定的關系，不過，我們的見解并不完全一致，我將另文詳解，這里想談談鄉村教育一個更為根本而復雜的問題：教育公平。

說起公平，我不禁想起伊索寓言里的“龜兔賽跑”的故事。這則寓言故事眾所周知：兔子和烏龜比賽跑步，兔子嘲笑烏龜爬得慢，而烏龜則自信地聲稱總有一天他會贏。結果，兔子掉以輕心，呼呼大睡，以為即使自己醒了烏龜也不能追上。烏龜則一刻不停地爬行，兔子一覺醒來，烏龜已經到達終點！故事的寓意也是眾所周知的：驕兵必敗，鍥而不舍就能成功。這本來與公平沒有什么關系，但有一回跟小學生對話公平的哲學，忽然覺得，烏龜憑什么要和天生跑得快的兔子賽跑？他們的賽跑公平嗎？于是，我編了一個新的“龜兔賽跑”故事：

因為天賦不同卻被安排在同一起點上比賽，烏龜覺得太不平等，于是舉行示威游行，最后告到法院，要求得到平等待遇，結果勝訴，法院判決如下：由于比賽沒有考慮烏龜和兔子在天性、文化、歷史、經濟等方面的因素，造成烏龜永遠得不到第一的悲劇，所以，今后如果繼續這種比賽，則須采取如下方式之一種：（1）先讓烏龜跑若干米，增加烏龜取勝的機會；（2）同時跑，但給烏龜“加分”，以保證有一定比例的烏龜取得名次；（3）采取百分比定額制，每次確保一定比例的烏龜獲得名次，如把一定比例的名次分配給來自邊遠地區的烏龜，來自貧困鄉的烏龜和智障烏龜。判決一出，烏龜群情激奮，歡呼雀躍。兔子發表聲明：深感遺憾，但尊重法院判決。

但事隔不久，兔子開始義憤填膺，心中郁積多時的憤怒終于爆發了。1973年，一位叫“巴基”的健將級大白兔因為連續幾次被比例制擠在名次之外，有一年甚至連參賽資格也被剝奪，而比他跑得慢得多的一些烏龜卻紛紛得到名次。他不干了：“我不就是白了點嗎？我不就是天賦好一些嗎？我白，我天生聰明招誰惹誰了？”于是他一怒之下，告到美國動物高等法院，結果法院做出的是一項模棱兩可的裁決：對烏龜的補償制度是違反動物憲法的，但烏龜爭取平等的行動是合法的。兔子決定舉行規模盛大的抗議示威，并舉行全民公決要求廢除名次配給制度。公決獲得通過，最高動物法院再次做出“曖昧”的裁決：認可公決結果，但支持烏龜要求平等的行動。

紛爭依然在繼續，最高動物法院的最終裁決讓兔子和烏龜都終生難忘：“你們為什么要比賽啊，我的頭好，好，好疼啊……”

明眼人看得出來，這個故事是以美國當年的反種族歧視運動（“龜”“兔”膚色代表的種族不言而喻）、“平權法案”或“肯定性行動”（Affirmative action，簡稱AA，又稱為優惠性差別待遇、矯正歧視措施等）為背景的。“平權法案”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美國風起云涌的黑人和婦女運動。經過南北戰爭和20世紀五六十年代風起云涌的民權運動，美國黑人在法律上取得了與白人平等的地位，但種族歧視問題仍然存在。1961年3月，肯尼迪總統頒布了一項“采取肯定性行動”杜絕種族歧視的行政令，后來幾經修改，成為影響少數種族、土著美國人、婦女等長期遭受歧視的美國人教育和就業的重要法案。“平權法案”是謀求教育與就業公平的一個里程碑式的法案，但它自實施以來一直爭議不斷。支持者當然是大多數，但反對者認為，在就業、升學、升職、培訓中為少數族裔保留一定名額，實際上是以損害白人群體利益為代價的，造成了對白人的“反向歧視”，與美國憲法的平權精神相悖。他們強調，美國是建立在個人自由之上的國家，機會平等比結果平等更重要。支持者和反對者甚至還鬧到了法庭。

而上述故事中的大白兔巴基其實是實有其人的！

艾倫·P.巴基是一個白人，1941年出生于佛羅里達州，1959年考入明尼蘇達大學，成為該校機械工程系的本科生，同時，他還加入了海軍預備役軍官訓練團，承諾畢業后進入部隊服役來支付學費。巴基以平均積點（簡稱GPA）3.51的優異成績畢業，進入美國海軍陸戰隊服役4年，1967年退役，之后成為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設在加利福尼亞州斯坦福大學附近的一個高級研究中心的工程師。不過，巴基有著對醫學的熱忱，并且這種熱忱日滋月長。1973年，巴基向12所醫學院遞交了入學申請，但全部遭到了拒絕，開始是因為年齡偏大，后來則是因為“肯定性行動”對黑人的配額政策遭拒。在幾次被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醫學院拒絕后，巴基不得不以學校針對少數族裔的特別錄取政策違反了美國和加利福尼亞州憲法以及1964年民權法案的第六條為由，向位于優洛縣的加利福尼亞州高等法院提起訴訟，結果是：戴維斯分校因為特別錄取政策被裁定違憲，而巴基也沒有獲得法院的入學命令。因此，控辯雙方都提出上訴，爭議不斷升級，最后到了聯邦最高法院。1978年，聯邦最高法院首次審理涉及“肯定性行動”的訴訟案，便是“加州大學校董會訴巴基案”（Regents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v. Bakke），最高法院最終裁決既支持“肯定性行動”，同時也質疑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醫學院每100個招生名額中要有16個少數族裔學生的本質配額規定違憲。巴基如愿以償，進入了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醫學院，雖然加州大學一開始拒絕支付巴基的律師費迫使巴基再次走上法庭，但他最終還是獲得了18.3089萬美元的補償。1982年，42歲的巴基畢業，爾后進入馬約診所開始行醫。

當然，關于“肯定性行動”的爭議一直沒有終結。當年林登·約翰遜繼肯尼迪接任總統后，簽署了第11246號行政令，正式推行“肯定性行動”，第一個具體措施是實施“費城計劃”，要求建筑行業雇傭一定數量的黑人工人，但是遭到白人工會的強烈抵制。尼克松時代，“費城計劃”終獲實施，并擴大到所有的聯邦承包商和高校。此后，歷任美國政府總體上是支持平權法案的。卡特政府對“肯定性行動”繼續給予支持。里根政府上臺后撤銷了一些強制性舉措。克林頓政府則對“肯定性行動”采取“改進但不中止”（“Dont end it，mend it”）的政策。但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美國社會保守主義開始盛行，“肯定性行動”開始面臨考驗。1995年，最高法院在“阿德蘭德建筑商有限公司訴彭斯案”中裁定，聯邦、州和地方的“肯定性行動”計劃使用種族分類的基礎必須由法院進行嚴格審查。同年，加州州長皮特·威爾遜發布行政令，“結束‘肯定性行動，優待政策，推動基于個人品行的機會平等”。加州大學校董會也做出相應規定。1996年11月，加州選民以56%比44%的投票通過“209號倡議”，宣告該州所有合同中的“肯定性行動”條款違法。民權團體將這個倡議起訴到聯邦最高法院，最高法院拒絕受理，實際上默認了這個倡議的合憲性。但此后圍繞“肯定性行動”裁決的依然是一波三折，聚訟紛紜。最近，聽說美國總統特朗普要對平權法案進行調查，不少人（尤其是亞洲人）認為平權法案已經完成歷史使命了。究竟結局如何，在可預見的未來恐怕很難預測，這也恰似新編故事中最高動物法院大法官所言：“你們為什么要比賽啊，我的頭好，好，好疼啊……”

公平問題的確是一個令人頭痛的難題！

說了這么多有關平權法案的歷史，在我看來，雖然主要涉及教育的反種族歧視，但對于討論鄉村教育乃至整個教育的公平問題，無疑也是有重要意義的。

公平的本質在于平等。這一點，亞里士多德早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就說得十分清楚了。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M]. 廖申白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128～129。眾所周知，人人生而平等。法國《人權宣言》（《人權和公民權宣言》，1789）第一條就宣告：“在權利方面，人們生來是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只有在公共利用上面才顯出社會上的差別。”《世界人權宣言》（1948） 第一條也指出：“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并應以兄弟關系的精神相對待。”在古代社會，尤其是在“差序格局”（費孝通語）下經受數千年上下尊卑等級制度磨難的中國古代社會，平等，以及以平等為基礎的公平、公正、民主、正義，是一種很難普遍實現的烏托邦，只有到現代社會，人們才把平等視為社會共生的基本原則，正如卡里尼克斯在《平等》中所說的那樣：“作為一種具體的社會和政治的要求，平等是拉開現代社會序幕的一系列重大革命的產兒。”

【美】亞歷克斯·卡里尼克斯.平等[M].徐朝友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25。至于社會主義，更把平等作為自己的價值信仰的有機組成，并把平等的實現與在生產力高度發展和財富充分涌流的基礎上廢除私有制和階級相關聯。恩格斯就說過：“無產階級平等要求的真

實內容，都歸結為廢除階級的要求。”

【德】恩格思.反杜林論[G]//中共中央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109。喬治·奧威爾曾說：“將普通人吸引到社會主義、使他們愿意為之獻身的‘社會主義的魔力’，就是平等的思想。”

轉引自：周濂.正義的可能[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128。

但問題是，為什么以平等作為普遍價值的現代社會，卻充滿了觸目驚心的社會不公？我們又如何設法去消弭這些不公？

對此，不同的學派有著各種各樣的詮釋。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用人性的“自愛”“精神靈性”“自我完善化的能力”，來解釋私有制及其導致的倫理和政治不平等的起源。此后，功能學派、沖突學派、社會達爾文主義等等都對不平等做過研究，但面對越來越復雜和難以駕馭的社會不公，過去的理論分析似乎顯得有點蒼白無力，曾任世界經濟論壇首席經濟學家的詹妮弗·布蘭科就曾指出，目前圍繞不平等等問題所展開的討論太過狹隘，幾乎完全集中于勞動力的技能水平和財富的再分配上，事實上還有許多其他的因素會對不平等造成重要影響，例如教育質量、創業率、腐敗程度等。此外，也不能遺漏基本社會公共服務、公共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和對實體經濟的投資等因素的影響。

姚曉丹.世界經濟論壇專家提出多角度分析造成不平等因素[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6-8-8。這是正確的，對于教育的不公也應做如是觀。

此外，還有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是，對于不平等及其根源，進而解決的方案，我們究竟應當抱持怎樣的立場，這也是有分歧的。比如羅爾斯、諾齊克雖然不贊成不平等，卻又為不平等及其根本原因的私有制和人的自私性提出了某種程度的辯護，認為私有制激活生產、捍衛自由并符合正義原則。作為馬克思主義者的英國政治哲學家科亨對此提出強烈的質疑，認為是對資本主義的妥協，他提出了一種“可及優勢之平等”（equal access to advantage）的主張。這里的所謂“優勢”，是指人們希望獲得的不同種類的狀態，這些狀態既不可以還原為他的各種資源，也不可以還原為他的福利水平。而所謂“可及”，是指只有當一個人確實有獲得某物的機遇和能力時，他對他不具有的那個東西才享有可及性。“可及優勢之平等”實質上意在創造一種建立在深層機會平等原則基礎之上的互惠共同體。它意味著社會乃至國家應當力所能及地“平整”人與人之間的“那塊游戲場”，好讓他們競爭自己的位置，或者從更廣的意義上講，意味著在個體形成過程中，社會“平整”個人之間的游戲場，從而使擁有相關潛力的那些人最終都能獲得競爭位置的資格。在這里，平等是“社會建構”起來的，而且平等與自由是融通的，平等建構自由。

李華榮.平等主義的良心——科亨思想的一種政治哲學考量[G]//復旦大學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研究中心.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評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314～322。

201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安格斯·迪頓是研究不平等的大師，他曾在《逃離不平等》一書中表達了這樣的發人深思的觀念：人類的歷史是一個造就不平等、不平等又促成平等、不斷循環往復的故事。這在今日繁榮與平等已成對峙之勢的美國非常明顯。一少部分人大施拳腳，但多數人仍在奮力掙扎之中；一部分人從貧困、匱乏、疾病以及死亡之中逃脫時，另一部分人則繼續被留在這些漩渦中。但與眾不同的是，迪頓關注人類發展與不平等之間的復雜關聯：發展導致了不平等，不平等卻時常有益發展，比如它會為后進者指明發展方向，或者刺激后進者去迎頭趕上；但不平等也時常會阻礙發展，因為既得利益者為了維護自身地位，會破壞追趕者的發展道路。

參見：【美】安格斯·迪頓.逃離不平等[M]. 崔傳剛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015年5月，迪頓來到杭州參加由浙商總會主辦的“迪頓的啟迪”浙商大講壇活動，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今日全球的社會不平等尤其是貧困問題已經不是缺乏資源或者機會的結果，而是大有問題的體制（poor institutions）、大有問題的政府（poor government）和有毒政治（toxic politics）的產物。迪頓也談到中國存在的不平等與貧困，不過他卻對中國經濟長期前景表達了樂觀，他說：“中國經濟在增長過程中可能會經歷一些調整，但最終能夠實現持續的繁榮。”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迪頓：中國經濟將長期繁榮[EB/OL].http：//www.chinanews.com/cj/2016/05-20/7878019.shtml。

由此看來，我們對解決鄉村教育的公平問題有理由抱持謹慎的樂觀。王雄先生在文章中談及的緩解教育不公的方案，我認為是有建設性的。當然，教育不公是社會不公的一種反映和縮影，要真正解決包括教育在內的全部社會不公，必須從公平制度的深層建設和公平教育的長遠實踐，加以細細考量。不過，在這里我們仍然面臨一個歷史而又現實的難題：是公平制度建設優先，還是公民德性教育優先？這個問題至今也似乎是各說各話，難成定論，我們或許可以從亞里士多德、麥金太爾（公民德性教育）和羅爾斯（制度建設優先）的不同論述中獲得應有的啟示。

黃顯中.公正德性論——亞里士多德公正思想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13～14。總而言之，公平問題的確是難的，正如《平等》一書的作者理查德·亨利·托尼所說：“不平等易，因為它只需要隨波逐流；平等難，因為這需要逆流而動。”是的，解決平等難題，自然也需要有制度公正的期待，但更需要“逆流而動”的頑強努力，堅持到底，必有收獲。

由此，我倒又想起另一只可愛的烏龜，那就是米切爾·恩德的《犟龜》中的陶陶，他信心十足地認為一定會被萬獸之王獅王二十八世公平地邀請去參加他的婚禮：“如果所有動物——大大小小、男女老少都被邀請了，當然也會包括我。”于是第二天就毫不猶豫地上了路，“雖然很慢，卻一直沒有停下”。即使一路艱難跋涉，還被蜘蛛、蝸牛、壁虎、烏鴉等動物嘲笑、規勸或責難，卻初衷不改。陶陶自然沒趕上獅王二十八世的婚禮，但當他最后略帶疲憊地站立在獅子洞前，金絲猴告知他今天正在舉行獅王二十九世的盛大婚禮！陶陶憑籍驚天動地的超拔意志，創造了奇跡！

難道我們不能從中獲得最深刻的啟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