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錫器不老的手藝

非遺名片

北侖新碶錫器，以做工講究、保存長久而聞名，目前已被列入寧波市、北侖區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傳承人賀信華師承父親

——老店賀仁泰錫業店創辦人賀桂生，手藝精湛，作品自成風格。

“盛水水清甜，盛酒酒甘醇，儲茶色不變，插花花長久”——這句聽上去像謎語的俗語，仿佛謎面應該是什么新材質的魔術瓶，卻不知說的正是錫器，一種從古至今都被廣泛使用的手工制品。餐具、酒具、茶具、祭具……在北侖錫器制作技藝傳承人賀信華的家中，我們看到了一個經過時光淬煉的銀灰王國，聆聽了一段平凡而偉大的手藝人生。

愈陳愈美的舊器

對錫器的印象，大概是從小時候父母房間的那對錫罐開始的。和家中許多年代悠遠的家居用品一樣，它們的具體來歷已經無從考究，只知道年紀已經相當大了。身軀呈寬胖的環形，表面抵抗不過時間經年累月的沖刷，沒有了鮮麗的光澤，呈銀灰色，只剩肚子上雕刻的龍鳳圖案還依稀看得出曾經的精致。錫罐捧起來很重，但我小時候很喜歡被父母差遣去拿錫罐里的東西，因為踮起腳來掀開蓋子，香噴噴的花生、又咸又脆的香蔥餅干、不知名卻永遠好吃的散裝巧克力、雖然重口卻越嚼越香的海蜒……這些零嘴兒通通裝在一起，擠得滿滿當當。彼時的錫罐就是小孩子的美夢，烏漆墨黑的沉穩的幸福。

后來才知道，原來過去把食物裝在錫罐里，并不只是出于節儉要充分利用舊物什，更是利用了錫器適宜儲藏、經久不壞的特點。這種在我國有著悠長歷史的手工制品，不如青銅文化、瓷器文化聲名遠揚，卻在尋常百姓家中悄然占據了生活的位置，至今仍回聲嘹亮。

要細探錫器，首先得了解一下何謂“錫”。它是一種本色銀白、略泛珍珠色的金屬，歷史悠久，有“史前金屬”之稱。其質地相當柔軟，展性較強，擁有良好的加工性能，平和柔滑的特性使它能逼真鮮活地體現每一個細節的創意，尤其適合做日用品。我國關于錫的文字最早見于《周禮》，先秦時期，錫業是由專設機構經營管理的。漢唐時，殉葬、禮佛用的錫器開始流行。到了宋時，民間錫器大大普及，人們漸漸能夠熟練地運用其特殊性能，制作盛放、熬藥的器具。明代《大明會典》標明“庶民酒注用錫”，雖屬下層器用，卻因為不受社會地位的限制，藝術造型、創意更加無拘束，手藝也愈發成熟，出現了不少精品。因其渾樸工致的天然之趣，尤受文人推崇，許多珍貴的文玩珍藏價值頗高。清代至民國時期，錫器更是走出國門，遠銷外洋。而后隨著新興日用品的發展和社會環境的變遷，錫器漸漸退出了歷史舞臺。

沒有金銀的奢華霸氣，不如瓷器的端莊別致，烏黑暗亮的錫器初看著實不算出彩。你要端起它沉甸甸的器身，觀察處處隱約的細節，才能體會到其粗獷背后隱藏的無比精致的深意。

家傳有文章

賀信華的錫器人生，起始于家傳。父親賀桂生1919年開在新碶的賀仁泰錫業店，聲名赫赫，開張70余年來吸引了四面八方無數老客新人慕名而來。11歲開始學藝、80歲還勤勞不輟的賀桂生身懷絕學，民國時期，還曾被邀請到阿育王寺與人合作共制高1.5米、重達1500公斤的八仙臺大香爐，手藝之純熟精湛可想而知。越是這樣認真講究的老手藝人，在傳授技藝時越是嚴苛，哪怕是親生兒子。賀信華和弟弟的學藝之路沒有捷徑，只有更苦更嚴格。最初的三四年，賀信華只是打打下手，練習劃、刻、焊、挫等基本功，一天花十幾個小時枯坐工作臺前。后來父親才慢慢傳授了全部手藝。父子傳承，被折服的客人絡繹不絕。到如今店歇人退休，賀信華仍然放不下手中的鏨刀。“做了50年了，哪里停得了？人家喜歡買，我也喜歡做，那總可以再做一點。”

穿過曲折蜿蜒的小巷，來到賀信華家二樓的客廳，正中高大的陳列柜自然最吸人眼球。酒壺、酒杯、燭臺、茶罐……帶著一種沉穩的閃色，造型各異，锃光發亮，均是賀信華的得意之作。形體的大小、方圓、俯仰、收斂，線條的曲直、張弛、緩急、長短、強弱，共同積淀了作品古樸典雅的意蘊。賀信華很喜歡日常用的酒壺，“老辰光都講究用錫壺盛老酒，喝了對身體有好處”。錫性涼，散熱效果極佳，因而夏飲清涼爽口，冬天溫酒導熱快，哪怕光端出來放在桌上便看得人賞心悅目，不知不覺多斟飲了幾口。錫器貯茶也是上品，一抗氧化，二拒高溫，三阻潮氣，四避光線，五擋異味，可長久保持茶葉的色、香、味。過去的富貴人家，還會用它來存放幾十年的貴重人參，看中的就是錫罐密封加保鮮的卓越功效。至于精美的燭臺、香爐，圖案各異的錫瓶、錫壺，更是過去禮佛或女兒出嫁時的必備品。“以前阿拉阿爸做的女同志用的胭脂盒交關好看，小小巧巧的，圖案非常細巧。”賀信華頗為得意地說，龍鳳呈祥、瑞獸花鳥、梅蘭竹菊，悠遠的中國傳統文化和民俗文化都在錫器上交相輝映。

近看錫器，果然會被其細密的質地所深深折服。師傅的工藝、美術功底和創造力，多在沉重的細節間。賀信華坦言，過去只有經濟條件好的人家才用得起錫器。日常器用，收藏把玩，與金銀相比另有一番醇厚沉雄的意趣。

一招一式皆功夫

從錫條變成錫器，不說經歷千錘萬打，也有諸多講究。成熟的錫匠首先要會判斷錫料的好壞，表面光亮如鏡、看不出明顯結晶紋樣的，成分純度均為上品，被彎曲時往往會發出斷裂般的聲響。而后將錫條融化成液體，取料、焊接、磨打、拋光、雕字刻花，流程并不復雜，卻道道透著講究。器皿的凹凸對技術要求很高，純熟的刮刀技術才能制作出足夠的亮度；酒壺一個面的厚度只有2毫米左右，稍不注意就會徹底刻穿；甚至壺身和壺嘴的連接處，要絲毫看不出焊接的痕跡。俗話說“熱打鐵，冷打錫”，但錫器的“打”當然絕非不動火。賀信華已經記不得多少次被高溫燙傷過，只為了焊接時能把誤差降到最低。所以他的手一定是一雙專屬于手藝人的手，黝黑、粗糙、老繭累累，一旦握住了工具，就能鑄就一個世界。

這樣做出來的錫器，自然是有真功夫的。賀信華拿出從外面香火店隨手買的錫壺，灰撲撲的，做工粗糙，一敲如鉛一般“踏踏”作響。“你看這個質量就很差，一落地外面就碎了，輕飄飄的。我自己做得好的，就比較講究，拿在手上很有分量。而且敲上去木木的，沒有什么聲音。”悶聲不響，低調沉穩，這也是錫器的大做派。賀信華最得意的作品之一要數成對的龍鳳燭臺，龍生威，鳳生采，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成對的鏤空圖案非常難刻，鏨刀都銼不好，要一點點挖出來。做這樣看似不大的作品，起碼要一個星期。

盡管做了大半輩子，經手了幾萬件錫器，賀信華家中仍然找不出兩件一模一樣的錫器。就算出自同一幅樣板圖，由于力度、角度的差別，最后成型的作品也會有些許不同。不同于機器的刻板循環，手藝人的傾心制作，讓每一件成品都有了自己的模樣，也有了強大的生命力。錫器長命，手藝要靠傳承。賀信華有年輕的徒弟，但也不避諱地表示，都是業余玩玩居多。“做這個又辛苦又賺不到什么錢嘛。現在我也就給認識的老客人和家里人做做，主要是自己喜歡。”剛開始是為了生活，漸漸地就是為了人生。錫器的沉穩內斂之美，在這個浮躁的世間，大概也是有生存之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