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涼品蜜甜

徐修麗

每年的中秋節(jié)一過，大街上就開始有小商販叫賣“蜂蜜，新蜂蜜了！”每每聽到這叫賣聲我都會將目光投過去，看一眼那黃橙橙的蜂蜜，有時還走過去詢問一下價格，或打開瓶蓋聞一聞，那濃郁的蜜香便充斥我童年的回憶，味道中縈繞著媽媽葵花般的笑臉……

記得我12歲那年，當(dāng)時家里貧困，爸爸每月30幾元的工資要維持全家生活，還要供我們姐弟四個上學(xué)。那時的媽媽勤勞能干，無所不能，那些看上去就令我毛骨悚然的蜂子，媽媽居然說要學(xué)養(yǎng)蜂。在朋友的幫助下，媽媽開始養(yǎng)蜜蜂了。媽媽沒有文化，識字不多，都是靠朋友口述和媽媽的悟性來掌握蜜蜂的養(yǎng)殖方法。養(yǎng)蜂不同于養(yǎng)其它家禽和畜類，蜜蜂屬于比較嬌貴的飛行昆蟲類，它們有自己的生活習(xí)性，靠舞蹈語言與同伴交流，如果違背了它們的規(guī)律，蜜蜂會團(tuán)結(jié)起來應(yīng)對外界入侵。媽媽剛開始不會操作，經(jīng)常遭到蜜蜂的攻擊，第一次看到媽媽的臉和手被蜂子蟄得腫成饅頭似的，我竟然抱住媽媽哭泣起來，吵鬧著不讓媽媽再碰蜂箱、蜂脾和那些密密麻麻的蜂子。而媽媽總是一臉的笑對我說： “閨女，不怕，等蜂兒熟悉我就好了，上秋時產(chǎn)了蜂蜜，媽給你買花衣裳。”

每當(dāng)媽媽說這話時，我便抬起未干的淚眼破涕為笑沖媽媽說“真的嗎？”

“真的。”

于是，我開始盼著葵花開花，盼著秋天的到來。

葵花一擰嘴，媽媽就要在離家?guī)资镆酝獾目ǖ嘏源钇鹨粋€小帳篷，每天就住在帳篷里，披著星星，枕著露水，到了晚上，蚊蟲都來欺負(fù)媽媽，媽媽也有應(yīng)對它們的辦法，在帳篷附近點起艾蒿，驅(qū)趕那些蚊蟲。當(dāng)太陽一冒紅的時候，媽媽就早早地起來，在帳篷外搭起的簡易鍋灶上做早飯，縷縷炊煙迎著日出飄向那一大片葵花地。吃過早飯，媽媽便開始忙碌起來了。首先要檢查一排排擺放整齊的蜂箱，打開蜂箱蓋，提出蜂脾查看說來真神奇，那些蜜蜂真的熟悉了媽媽，竟然乖乖地在蜂脾上爬行，偶有張開翅膀飛起來的蜂兒，在媽媽的頭上紛飛鳴唱，有的還輕輕地落在媽媽的發(fā)絲上歇息，這時，媽媽就像呵護(hù)自己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不去趕走頭上的蜂兒，待蜂兒在媽媽的發(fā)絲間歇息夠了，便嗡嗡地飛向葵花地。

媽媽有時會蹲在蜂箱旁一觀察就是半個小時。媽媽說，從巢門處能觀察出蜂群的飛行路線，還能看出它們的媽媽（蜂王）在不在家。我聽得一頭霧水，疑惑不解，一個小小的蜂兒，哪能那么神？而媽媽卻滿懷自信，看得一臉欣慰，然后再站起身將目光投向遠(yuǎn)處那一片片葵花地，葵花是媽媽的好朋友，也是媽媽的希望。

有些性子急的葵花已經(jīng)迎著朝霞張開了金黃色的大臉盤，幾只蜜蜂早已停落在花蕊上采蜜納粉，蜜囊圓滾滾的滿載著收獲飛回媽媽的蜂箱。

那天上午，我騎自行車一路猛蹬，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葵花地旁。媽媽見我來了，也沒停下手里的活，我哪敢接近那些蜂箱，一溜小跑鉆進(jìn)帳篷里，看到紗門簾外面的蜜蜂飛來飛去，我一步也不敢踏出帳篷，見媽媽在炎熱的太陽下，一會兒打開蜂箱提蜂脾看，一會兒蹲在蜂箱旁觀察，我喊著問媽媽：“媽你在看什么呀？天兒那么熱，到帳篷里涼快涼快吧！”我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喊，就是不敢靠近，蜜蜂亂飛亂舞，我害怕它們蟄到我，它們蟄人可疼了呢。媽媽溫和地對我說：“我在看蜜蜂的肚子，都鼓鼓地回來了，閨女，今年好年成耶。”媽媽滿臉得意地對我說著，臉上淌下汗來，眼里卻裝滿喜悅和滿足。聽媽媽說是好年成，我心里也在暗喜，太好了，我能穿上花衣裳了。

我靜靜地看著媽媽在蜂箱群里穿行著，突然感覺媽媽好漂亮，圓圓的臉龐，笑起來真像葵花的笑臉。

媽媽進(jìn)了帳篷，用小勺從罐子里給我舀了幾勺黃橙橙的蜂蜜，對我說：“閨女，這是第一茬蜂蜜，就攪了幾斤，好著呢，你嘗嘗。”我好奇地把蜂蜜碗端到鼻子下聞聞，那個味道我從來沒聞過，感覺怪怪的，心想，都是那些蜂子拉下來的屎，黃呼呼的，好惡心，我才不吃呢！媽媽見我斤斤鼻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忙說：“甜的，快吃。”我還是搖搖頭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媽媽見我不吃蜂蜜，便開始給我講了許多關(guān)于蜂蜜的營養(yǎng)價值和好處，我聽得好奇，又聽得納悶，現(xiàn)在想來，我都犯琢磨，一個沒有文化的媽媽，她是怎么了解和記住那些有關(guān)蜂蜜的營養(yǎng)價值和好處的呢？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我認(rèn)為媽媽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媽媽。那年，真如媽媽所說，是個好年成，媽媽賣了蜂蜜之后，我穿上了花衣裳，那件花衣裳永遠(yuǎn)是我在小學(xué)同學(xué)中最值得炫耀，也是同學(xué)們最羨慕的一件事。

“紛紛穿飛萬花間，終生未得半日閑。”媽媽就是一只勤勞的蜜蜂。

我們姐弟四個是靠媽媽養(yǎng)蜂釀蜜賣錢供我們上的初中和高中。每年一過中秋節(jié)，媽媽的蜂蜜桶就陸續(xù)地裝滿了，而我們姐弟四個若有什么要求和愿望，在那一桶桶黃橙橙的蜂蜜賣了之后，媽媽就都一一為我們實現(xiàn)了。

如今，人們都開始注重養(yǎng)生，我也不知不覺地重視起來。媽媽養(yǎng)了大半輩子蜜蜂，我從來不吃蜂蜜，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蜂子在蜂脾上爬來爬去的就感覺不舒服，也吃不下，當(dāng)我得知蜂蜜有神奇的好處時，平生第一次吃了蜂蜜，它確實很甜很甜，那一瞬間，我好想吃媽媽親手釀出來的蜂蜜，那一定蘊含著媽媽的味道，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媽媽，隔著13年的時光，我依稀還能看見您在蜂箱間的身影，在葵花地旁的微笑，給我端蜂蜜時的笑容，為我穿上花衣裳時的滿意和幸福。

又到中秋，街上又開始有“新蜂蜜”的叫賣聲了，我尋著那蜜香追憶著媽媽您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您那年輕的笑臉正迎向那一片片朝陽似的葵花，蜂兒在您的頭上紛飛鳴唱，而我卻在這秋涼時節(jié)用心品嘗著蜜甜。